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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校畢業的中國年輕人 開始辭編制進廠打工了? | 溫哥華教育中心
   

名校畢業的中國年輕人 開始辭編制進廠打工了?

麥可思調查報告顯示,近伍年應屆本科生進入制造業的比例已從17.9%攀升至22.5%。在這股“高學歷入制造”的浪潮中,有些人手持文憑,主動走進流水線,成為壹名普通操作工。他們走進工廠,源於職業前景的局限和自我認同的困局。懷著探索出路的渴望,他們也在日復壹日的工作中成長。我們采訪了兩位高學歷“藍領”,以下是他們的講述。


實習記者|余雯彤

01

28歲

服裝設計研究生進服裝廠

我是北京服裝學院的碩士,2023年畢業。大學學的是服裝設計,但我更喜歡做手工。我知道自己設計能力不強,畢業後校招進了壹家功能性服飾公司,專門設計特殊工種的服裝。這行有國標的限制,不用太考慮款式。

這份工作的試用期還沒過,我就走了。因為董事長不停要求我去申請專利,要做行業的世界第壹。這很難,壹方面要符合國標的規范,又要跳脫出原有的范圍去創新。我完全不知道該怎麼下手。當時光是看到董事長經過,我就會起生理反應,發燒到38度多。那會我接手了壹個防靜電服專利項目,就連帶我的老設計師也不知道該怎麼落地,項目最後黃了。提離職的時候,主管還不讓我走,我只能在辦公室演壹場戲,最後摔東西走了。



凡人歌》劇照

辭職回家以後,我懷疑自己,之前的選擇會不會都是錯的,是不是應該結婚,是不是應該進體制?於是我決定考編。在家備考的半年裡,我沒有經濟來源,吃住全靠父母。我是女生,家在河南農村,家裡壹貫重男輕女。我脫產備考,免不了要承受爸媽的質疑:“為什麼別人考得上你考不上?”他們既盼著我考公上岸,又希望我掙錢補貼家用。後來我受不了了,決定離家出走。恰好之前我在廣東那邊的考試分數還不錯,借著這個機會,我在2024年4月份去做了行政工作。

行政什麼活都幹,管理人員、辦入職離職手續、安排宿舍、采購物資,包括給領導開會拍照和記錄,陪領導檢查,只要是活動就得參加,甚至給領導的工作也會給我做,就連黨小組的會議記錄我都寫了整整壹本。

除此之外,我還得寫日報、周報、月報還有月評,每天要定好幾個鬧鍾,早起起床、中午1點半跟值班老師匯報,下午提醒打卡,壹旦忘記打卡就會扣掉壹天的工資,晚上7點多還要發日報到領導群。就算在國慶,上飛機之前,我都得先寫好日報發出去;跟朋友吃飯,鬧鍾壹響,也得立刻停下來寫日報。說的是5點下班,但是我從來沒有5點下過班,凌晨還會收到領導的電話。

辭掉行政工作後,我萌生了轉行做裁縫的想法。讀研期間我曾做過藝人造型助理,很喜歡這段經歷,於是我立刻聯系了在北京合作過的壹位裁縫師傅,跟她拜師學藝。今年1月到2月,我專程去北京跟她學習,但師父工作忙,而且服裝昂貴,我只能在邊上量體記錄,沒機會上手實踐。師父建議我先去工廠打下制衣的基本功,於是我就回到河南,4月份進了鄭州的壹家服裝廠,從普工壹步步學起。



《GirlBoss》劇照

服裝廠分為流水線和整件廠,在第壹種廠裡,每人只負責做壹道工序,按時算薪。我為了學到完整的制衣流程,找的是做整件的工廠,壹人做壹整件衣服,按件計酬。這家廠是家庭作坊,老板全家都在幹,員工拾幾個人,都是肆伍拾歲的叔叔阿姨,有本地人也有外地人,但沒有像我這樣的年輕人。我是跟著我堂姐進廠的,她在裡面做普工。她會給我分壹些簡單的部位,我也有機會從頭壹點點學。

剛開始壹個月,屁股痛、肩頸痛、眼睛酸,尤其是晚上做黑色衣服的時候,根本看不清。但這種身體的累,遠比我之前在高校做行政時心理的累好受得多。身體的累睡壹覺就能恢復,但心裡的累是持續的煎熬。老板也不管我的工作量,我不做永遠有別人做,同壹款衣服還能重復練習上百遍,這是在任何地方都無法獲得的練手機會。

廠裡平時沒有固定的上下班時間。工友們都要養家糊口,為了供孩子上學,甚至結婚買房,有人凌晨5點就起來幹,壹直幹到凌晨2點,中午吃飯都是用跑的,吃完刷個碗,不到拾分鍾就回到崗位上繼續幹活。我通常早上9點上工,壹開始也熬到深夜,與其說是幹勁足,更多是不想顯得特殊。其實根本沒人會在意你幾點下班,每個人只顧著盯牢自己的產量。

工廠不像外面大公司那麼復雜,這裡唯壹的“心機”就是搶活。誰做得快,交活快,誰就能更快領到下壹包原料。廠裡下來的活有大包有小包,像風衣、皮衣、羽絨服這樣厚重的大包,壹件贰拾多塊,夏天輕薄的裙子就只有幾塊到拾伍塊。大家領的時候就會算,樓下還剩幾包?因為我怕耽誤交貨時間,每次領活只敢挑最小的包,壹個月也就掙壹兩千,所以工友根本不會擠兌我,甚至還會鼓勵我,會說:“真不錯,新手兩叁個月都不敢碰整件,你現在能做出來很厲害。”



(受訪者供圖)

4月到6月,我都在學單個工序,先學會了做袖扣,接著學做領子,下次又換個別的。但我沒想到,“能做”和“做好”是兩回事。首先,專業機器我就不會使。學校裡最多只有平車,但工廠裡光是壓腳的就有拾幾種,平鏟車、鎖邊機、包邊機等等。會用機器了,上手操作又是壹個挑戰,比如開風衣口袋,要求口袋兩側完全平整,不能有任何褶皺,這些工序誰都能開,但要做到合格就不簡單,交貨後會有質檢,不合格根本不能出廠。老板雖然會讓我們先修改修改,但口袋壹旦剪開,布就破了,想再補救基本沒可能。

6月底,所有工序我基本都學完了,唯獨卡在卷邊這壹步,也就是處理衣服的下擺。最開始我姐給我做示范,她把布料往機器上壹放,“刺啦”壹下就過去了,我看著覺得眼睛會了,但手就是不聽使喚。尤其是做裙子裡襯的面料,又薄又軟又滑,稍不注意就會卷歪。

那天下午我就死活卡著過不去,看別人“刺啦”壹下就做好,接著又去領新活,我壹直卡在最後壹步,心裡特別急躁,覺得自己太笨了。我姐忙著趕工,沒功夫手把手地教我,她也講不了什麼技巧,只能在旁邊幹著急。那會我就突然明白了,有些關必須自己過,哪怕身邊有親人也替代不了。接著我就跟自己較上勁了:今天什麼都不幹,非要學會不可。我直接推掉了我姐派的活,到處撿工廠的廢布,壹個人在角落裡反反復復練。

花了半天的時間,我終於練會了,當時第壹感覺就是自豪,以後再也不需要靠別人了。其實我膽子比較小,必須百分百准備好才敢嘗試,後來才知道世界就是個巨大的草台班子,全憑膽子大不大。就拿領包來講,做不好老板會幫我改,壹次不行就拾次,壹個月做上伍百件,還會做不好嗎?



(受訪者供圖)

到9月份,我就離開了,未來也不會再回去。去工廠,是因為我需要用它作為謀生的技能。我見過我師父的收入,光是改條褲子就能收300元,相當於廠裡做幾百件衣服的工錢。既然我能在賺錢的同時,還能保證身心健康,為什麼還要回去呢?

02

22歲

211法律應屆生進電子廠

我今年剛畢業,校招進入深圳壹家電腦公司法務部,國慶後部門領導輪崗,我們幾個應屆生被集體派往外地的工廠,說的是“鍛煉”叁個月,實際就是在流水線工作。加上辦公室權責模糊,領導作風很激進,常常因為細節問題說很傷人的話,甚至要求我在兩叁天內完成數萬字的招投標文件,我實在扛不住壓力,選擇辭職。


辭職以後,我留在當地,進了壹家電子廠做臨時工。壹是我需要包吃住的落腳點,壹天200多塊能維持生計,另外我還想用簡單的體力勞動治愈之前的心理內耗。現實原因,就是離職流程還沒走完,報銷款也沒到賬,既然來都來了,不如多待壹段時間。

通過熟人介紹,僅隔壹天我就進廠了。這家工廠恰好是前公司業務的下游,負責電子元件的生產和組裝。我以臨時工身份進去,沒有簽訂正式的勞務合同,是擔心這段經歷會髒了簡歷,影響未來重新找法律的工作。



《年會不能停》劇照

這家工廠很老,但規模很大。廠房有拾層,還有生活區、購物區,和壹個巨大的人工湖。員工兩百人左右,大多數是40歲往上的中老年人,男女比大概3:7,受教育程度不高。這些家庭大多是夫妻雙雙在外打工,丈夫多半跑網約車或送外賣。產線上也有個年輕人和我年紀差不多,開著不錯的車,談吐不凡,是家裡為了歷練他才來到壹線,已經做了大半年。

工廠的生活排得很滿。早上8點准時打卡,每兩小時統壹休息喝水,中午12點半下班,吃飯半個小時,1點繼續開工,下午5點下班,但實際每天都要幹到晚上8點。下工後,我累得只想玩手機、吃夜宵,基本上沒有休息學習的時間。

工作上手並不難,無非是打螺絲、扣原件,可當技能不熟練時,這種簡單重復會讓我感覺自己徹底成了機器,還是不好用的機器。最崩潰的時候,面前同時擺著叁個板子,每個要打柒八個大小不壹的螺絲,必須在拾秒內完成。線長還會根據工人的動作調快進度,我動作生疏跟不上,整個生產線就因為我停下來了。我心裡也很急躁,甚至會懷疑自己,連螺絲都打不好,還能做什麼?但我連抱怨的時間都沒有,做不完的元件只能搬到架子上,等流水線空了再回去補。幸好其他工友並沒有意見,他們反而可以趁機休息壹下。



《大考》劇照

不僅耗在產線上的時間長,而且廠裡規定不能帶手機。沒幾天我就開始煩了,不能聽歌,不能玩手機,只能盯著流水線機械地操作。我不得不在腦子裡和自己聊天,或者跟工友聊些口水話。女同事喜歡談八卦,誰家買了新車,誰孩子考了好學校,年輕的男同事就聊賭博投資,難免帶些痞氣。有壹次,線長給某個女工安排了輕松的工序,就招來議論。他們的不滿很直接,你偷懶,我就對你有意見,你偏心,我就要說出來。

工友問起我的來歷,我會半真半假地回答,說是高中畢業來打臨時工,體驗生活。

這些大哥大姐很照顧人。有時候電路板需要刷漆金屬漆,線長沒給我防護帽,大姐會把她的讓給我。產線的線長也沒什麼架子,他自己也是從工人做上來的,平常也參與生產,像產線的“超級替補”。工人有身體不舒服,他就會頂上。

在產線上,我透露自己懂壹點法律,工友們會來向我咨詢,比如調崗、欠薪,他們完全不知道怎麼申請勞動仲裁,甚至不清楚自己有哪些法定權利。有人打算離職,卻不知道自己可以爭取經濟補償,廠家也利用這壹點,只給他們壹個月的工資,甚至不給。我告訴他們可以拿到N+1甚至2N的賠償,也會給他們介紹免費的法律援助。過去在律所,我接觸的大多是高淨值客戶,卻很少看到真正需要法律援助的工人。



《凡人歌》劇照

現在我找到了新的法務工作,希望能站穩腳跟。和工友告別時,那位年輕朋友很羨慕我,說“有好的崗位,給我推薦壹下”。原來,他想擺脫家裡的安排。其他的大哥大姐覺得我不該在這裡久留,也為我高興。盡管如此,我還是把在工廠的這段時光看作壹段人生體驗。人不能總是做光鮮亮麗的事情,也要去體驗基層的生活,而且我也見到了基層工人的日常和習性,磨平了在象牙塔裡的驕傲,了解社會的運行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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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新聞沒人評論怎麼行,我來說幾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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