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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姐是否年薪80萬,真實空乘感:壓力大,薪資沒漲過 | 溫哥華教育中心
   

[空姐] 空姐是否年薪80萬,真實空乘感:壓力大,薪資沒漲過




文|肉松

編輯|荊欣雨

出品|騰訊新聞 谷雨工作室



自由選擇的權利

經常乘坐國內航班出差的夏潔曾對空乘有壹個觀察:候機時,化了妝的空姐踩著高跟鞋行色匆匆,上了飛機又穿著裙子和絲襪忙前忙後。相比之下,始終身著褲裝的空少們要顯得更從容。

最初,她沒細想這件事,直到後來頻繁地飛國外,在國際航班上見到了很多並不算年輕、妝容也沒那麼精致的女乘務員。有壹次,她在美聯航上來月經,給她送衛生巾和止痛藥的女乘務員已經頭發花白。這讓她想到,在服務乘客或處理其他工作時,化妝、裙子和高跟鞋起不到任何實際作用。

後來再坐國內航班時,她嘗試詢問空姐穿著制服的體驗,可能是因為身處工作場合,對方嘴上沒有多說什麼,但給了她壹個“你懂的的眼神。夏潔想替她們發聲,卻發現在社交媒體上,壹些有相同想法的姐妹已經行動起來了:她們會在飛機上要意見卡,寫下“取消高跟鞋、給空姐提供褲裝、不再強制化妝”等建議,請空乘遞交航司。

夏潔決定效仿,又壹次坐飛機時,她問空姐有沒有意見卡,對方的第壹反應是慌張,她趕忙說不是投訴。拿到卡後,她憑著自己的感受寫道,“……女乘務員應有選擇穿褲裝和不化妝的權利,當然,更不用穿高跟鞋。在工作崗位上,專業性是高於美觀性的……如果要求女乘務員著裙裝、化妝、穿高跟鞋,那就同樣要求男乘務員……”



發聲者寫的意見卡

空姐取回意見卡時,問夏潔“可以看嗎”,得到肯定的回答後,空姐壹邊看,壹邊走回其他空姐身邊,遞給她們傳閱。夏潔瞄到,大家看起來都有些興奮,還有人把那張卡拿在手裡壹個勁地晃。過了壹會兒,乘務長走過來告訴夏潔,雖然未必有用,但自己壹定會把意見卡交給領導。

王佳回想起自己坐的航班,空姐的制服是旗袍風格的連衣裙,不僅短,裙擺側面還開了叉。她看到她們幫乘客往行李架上放行李時,壹抬手,裙子變得更短了,放完之後總要拿手往下拽。看了那些帖子後,王佳再坐飛機時都會問空乘要意見卡。

有很多個“夏潔”和“王佳”在做同樣的事,她們寫意見卡,然後發帖分享經驗,形成壹股風潮。她們都不知道誰是第壹個動筆的人。當帖子越來越多,發聲者們會互相啟發,下了飛機的空姐們也開始在評論區裡講述自己的感受,意見卡的寫法和內容也在不斷迭代。

壹開始,意見卡的關注點集中在高跟鞋、絲襪、裙子和化妝上,建議將不適用於空少的要求直接取消。但部分空姐在留言中表示,自己所在航司會配褲裝,只是布料沒彈性,也不透氣,還要求熨燙出褲線,反而沒有裙子幹活方便且需要花更多時間准備。於是,發聲者們調整了話術,將這壹項改為“裙裝/褲裝自主選擇權”。大家也都認同,更重要的是“給空姐自由選擇的權利”。作為外行,很多人此前沒有關注到發型——長時間盤著發包靠在椅背上會造成頸椎不適。在空姐的提示下,“將盤發修改為低馬尾”也被寫進了意見卡。

還有人提到視角問題,寫意見卡要從航司利益出發,這樣才更容易引起重視。比如,取消絲襪是因為材質易燃,不利於保障乘客安全;對於改善著裝與發型,是為了“減少服裝損耗成本”和“減少員工健康賠償支出”;如果能率先改變,航司會成為國內的行業引領者。為了避免給空姐帶來麻煩,大家會在意見卡開頭先寫壹段表揚,表示當天的空乘為自己提供了熱情周到的服務。



社交平台上分享的意見卡模版

經歷了壹次次修改的內容被發聲者整理成模版,便於其他想發聲的女性收藏備用。高叁畢業生小昕趁著暑期旅行,按照模版給兩家航司寫過意見卡。她6歲時第壹次跟著家人壹起坐飛機,被空姐光鮮亮麗的外表所吸引,從此夢想成為壹名空姐,前不久還在志願中填報了空乘專業。長大後,她逐漸意識到,自己最初的憧憬是對這份職業的認知存在刻板印象。

她想,如果能從現在開始推動改變,等到未來真的有機會從業,或許壹切都不壹樣了。第贰次寫意見卡時,壹位空姐主動加了她的微信。對方坦言,前段時間有點厭飛,因為意見卡緩解了很多,覺得“總有壹天好日子會來的”。



他們只是拿起發蠟抓壹抓頭發

在國內各航司的乘務員招聘啟事中,關於外貌的那條通常寫著“伍官端正,形象氣質佳”。對空姐來說,這句話會被細化成諸多要求和規定。

於露露長了壹張方圓臉,經常被誇氣質好,163cm的身高剛好卡在航司要求的底線上。2023年,由於求職不順,她在大學畢業後報名過壹家空乘培訓機構。機構老師是來自各航司的資深空乘以及乘務長,會以航司標准進行教學,核心目的在於幫學員通過面試。除了航空理論知識、實操訓練和英語,培訓重點還包括形象塑造和服務技巧方面的內容,比如化妝、盤發、禮儀等。

老師告訴她們,各航司的妝容規范不同,但不論哪種,都要用叁種顏色的眼影進行暈染。同時,口紅、腮紅要和眼妝色系相匹配。比如,淡粉色眼影配珊瑚色口紅,大地色眼影配紅棕色口紅。另壹個重點是睫毛,為了保持長時間卷翹,要把睫毛夾反著夾,數到20秒再松開,然後立刻塗睫毛膏,同樣步驟反復叁次才能達到理想效果。

提起當時的培訓,於露露覺得最痛苦的是學習盤發。航司對頭發的基本要求是不能有碎發,在此基礎上,有些航司會追求高顱頂、發包圓潤的效果。盤發時,每步都有小技巧,比如,邊梳頭發邊噴發膠,扎緊馬尾後,再少量多次地推高後腦勺的頭發……全程要用到多種工具:尖頭梳、皮筋、發網、U形夾、壹字夾。

剛開始,她每次盤發都要折騰半小時,慢慢能控制在10-15分鍾。課後,老師還給她們布置過壹個作業:回去盤10遍頭發並拍視頻記錄下來。

培訓期間,每個人可以按照目標航司的要求,有針對性地進行練習。於露露和同學們每天6點起床,護膚、化妝、盤發,換好衣服——為了最大限度接近空姐的狀態被要求穿裙子、絲襪和高跟鞋,再帶著化妝包去上課,以便隨時整改。到了教室,第壹件事就是接受儀容儀表的檢查,“看妝化得對不對、鞋子擦沒擦幹淨、脖子後面的衣領上有沒有粉底等。”

很難想象還有哪份隨時會有危險的職業需要花這麼多時間在外表上。姜曉蘭是壹位從業19年的離職空姐,在她的印象中,航司對空姐的形象管理越來越嚴格和細致。有前同事告訴她,在如今的化妝課上,新人空姐被要求每人擁有“化妝刷伍把、不同色號的口紅叁支等,加在壹起得有贰拾幾樣”。有些新人可能會買平替,但用起來效果不行,如果買的對,“壹套下來得兩千多”。

正式工作後,空姐要在上班前預留足夠的時間做妝發,每個人手速不同,快則20分鍾,慢則1小時。空姐賀梅告訴我,登機前,空乘要簽到、開航前會,再算上通勤,以7點的航班為例,她3點50就要起床,會在前壹晚9點左右躺下醞釀睡意,有時能醞釀到12點。困意之下,時間尤其珍貴,如果不做妝發,她起碼能多睡40分鍾,也因此總是羨慕空少,“要是頭發夠短,都不需要用發膠抓,直接刷刷牙、洗洗臉就可以出門上班了。”

起飛前,空乘要接受儀容儀表的檢查。賀梅所在公司由乘務長負責,她每次最擔心的就是頭發。要是當天的乘務長比較嚴格,發膠就得“往死裡噴”,“盡量壹根毛都不讓它掉下來”。否則就要面對乘務長的責問:“你這個職業形象怎麼回事?趕緊用發膠補壹下”,大部分情況下,乘務長會給她們壹兩次整改的機會同時強調,“如果再看到你頭發掉下來,就扣分。”扣分意味著扣錢,各航司的標准不同,賀梅所在公司的形象問題對應10到15分,1分20元。除此之外,有些航司還會把空姐叫去辦公室和經理談話,“這樣壹來就不僅是錢的問題,下班時間也要推遲。”

因為頻繁使用發膠,她和很多同事都開始掉發和脫發,早早用上了生發產品,也有人在考慮去植發。

妝容方面,既要達到標准,也要注意在飛行過程中及時補妝,不然等在前方的同樣是扣分扣錢。業務還不那麼熟練時,賀梅壹忙起來,吃飯只剩下5-10分鍾,只來得及補個口紅,後來熟練了,還能花30秒用粉撲迅速按兩下。空姐每次上班的帶妝時長都在拾幾個小時,有些幹性皮膚的空姐會帶壹瓶噴霧,能及時補水。

為了減輕行李負擔,賀梅剛開始只帶口紅和粉餅上班,但後來吃到了教訓。有壹次,受天氣影響,她的航班無法按原計劃當天返回,需要在目的地過夜,那天只有壹個空姐帶著整套化妝品,是賀梅不太熟悉的前輩。她想著其他人應該都去借過了,不好意思再去打擾,幹脆沒卸妝直接睡覺,第贰天帶著前壹天的妝又飛回去。

當然,以上這些煩惱——按照規定化妝、盤發,買大量化妝品,為了妝發提前起床……這些都是空少無需承受,也無從體會的。賀梅記得,培訓時,他們也要壹起上化妝課,但大部分時間只是坐著看。直到最後展示環節,老師檢查空姐盤發和妝容的學習成果時,他們會拿起發蠟抓壹抓頭發。



壹趟飛行消耗3雙絲襪

如果說妝容對身體的傷害沒有那麼大,那麼高跟鞋則是真正可能產生危險的著裝要求。

航司通常會發高跟鞋和平底鞋兩種鞋,大部分公司規定,空姐只需在進退場時穿高跟鞋,前後加起來在1小時左右,只占整體工作時長的極少部分,但這也意味著,她們要在上班時穿壹雙鞋,帶壹雙鞋,還會面臨壹個安全隱患。幾位空姐都向我提到,穿著高跟鞋上下機組車和飛機時很容易摔跤,部分舷梯和廊橋走起來並不穩,地面布滿了壹格格的網眼,大小足夠鞋跟卡進去,拎著箱子、背著包的她們,必須走得非常小心。

從業7年的空姐孟莉卡過壹次,摔了壹跤,事後她在公司系統裡提過建議,但沒有收到明確反饋。姜曉蘭的同事曾因此摔到骨折,被公司當成小概率事件。

登機後,空姐還在換鞋,空少已經開始檢查設備了,遇到時間比較緊張的情況,比如上壹趟航班延誤,乘務長擔心完不成工作,會讓空姐先穿著高跟鞋幹活。

而很多航司所謂的平底鞋其實是低跟鞋,也有兩叁厘米的跟高,透氣度和舒適度也有限,長期在工作中穿著後,腳底會磨出厚厚的繭。空乘每年都有壹定的積分額度,可以用來兌換制服、鞋子等衣物。空姐馬妍和我分享,兌換新鞋時,有經驗的空姐都會選大壹碼的,“走路的時候往後撐壹點,也不會掉,要麼加個鞋墊,因為工作到後半程,腳會很脹,在鞋裡擠得難受。”平時只要有機會坐下,她就忍不住把腳後跟從鞋子裡退出來。

結束飛行回到家,為了緩解腳趾疼痛,賀梅常用加了冰塊的冷水泡腳,等到沒那麼疼了再換熱水。冬天也壹樣,否則第贰天會覺得走路都吃力。即便如此,她的幾個腳趾表面還是長了厚繭,她覺得自己的腳“已經有點看不了了”。

賀梅認為這種疼痛和絲襪的長時間束縛有關,但絲襪帶來的苦惱遠不止於此。公司發的絲襪質量參差不齊,有些能扒得牢,有些經常掉襠,如果是後者,每隔半小時到壹小時就要去廁所提壹次,忙到來不及去,就只能任由它那麼掉著,時間壹長,絲襪會把大腿根內側磨得生疼。

由於材質脆弱輕薄,絲襪消耗得極快,壹不小心就會被刮破、抽絲,座椅上的魔術貼、手上的倒刺,都刮破過賀梅的絲襪。比較嚴格的乘務長看見會扣分,所以要及時去廁所換新絲襪。

截至目前,她的個人紀錄是,壹趟飛行消耗了叁雙絲襪。每次上班,她都會在行李箱裡多放兩雙備著。而每年用積分可兌換的絲襪數量是柒拾雙左右,遠不夠穿壹次扔壹次。

到了冬天,仍要求空姐穿裙子的航司,會把絲襪換成黑色連褲襪,但褲襪的厚度遠不足以御寒。如何形容那種厚度?幾位空姐都給出了同壹個答案:如果是腿上肉多壹點的女生,褲襪會隱隱透出肉色。再加上平底鞋是單鞋,同樣不御寒。

馬妍是90年的,年輕時能扛壹扛,最近幾年變得非常怕冷,每到冬天,她會偷偷在航司發的連褲襪裡面多穿壹層,為此,她買過不同種類的褲襪回來試——比如腳部薄、腳踝以上厚的,或是像秋褲壹樣只到腳踝的。

最終,她找到壹種長長的襪套,從腳踝覆蓋到大腿根部。唯壹缺點是外面套上公司發的連褲襪後,襪套會在腳踝處透出壹道印子,仔細看還是能看出來。除了多穿壹層襪套,她還會使用熱水袋。作為乘務長,她的座位靠近登機口,飛到溫度很低的地方時,“雖然不可能漏風,但感覺就像是漏風。”在社交平台上刷到大家寫的意見卡,她想,要是像空少壹樣冬天能穿褲子“那簡直太美了”,“要在裡面穿毛褲。”

相比高跟鞋、絲襪,裙褲裝的選擇在空姐群體中存在分歧。各航司的制服樣式不同,有連衣裙和半裙之分,寬松度和長度也有區別。從幾位空姐的講述來看,判斷裙子是否舒適和方便的壹項重要標准,是蹲下時的狀態,比如用不用擔心走光

賀梅近期飛過的壹次航班遇到了比較嚴重的顛簸,當時她正在給乘客發餐,只能在狹長的過道中間蹲下,要同時兼顧好幾件事:蹲下後裙子會往上縮,她得夾緊雙腿側著身;為了不讓餐車撞到過道兩側的乘客,她還要抓住餐車;而相比真正的平底鞋,低跟鞋在顛簸中很難保持平衡。在這個過程中,她也不敢做出太誇張的面部表情,怕乘客感到不安。



既然遇到危險時要脫掉,為什麼壹開始要穿?

結業後,於露露拿到了壹張高級禮儀培訓師資格證,但放棄了做空姐的念頭,因為“太折磨人了。”也有老師在課上建議英語好的同學嘗試去外航,“有的公司甚至能穿運動服。”

在國外航司,這也是革新的結果。20世紀20年代,飛機用於客運早期,很多人對其安全性不放心,敢於選擇飛機的少數乘客也經常因顛簸而暈機、恐慌……為了讓他們了解保障安全的方法、保持情緒穩定,航司設置了乘務員的崗位,考慮到其繁重和危險,最初只招募男性。

1930年,壹位名叫艾倫·丘奇的護士改變了這壹切。她從小被飛行吸引,利用業余時間考取了駕駛證,卻在應聘波音公司飛行員時遭到了拒絕,但她沒有直接放棄,而是建議航司雇傭護士作為乘務員,她認為前者照顧病人的經驗可以用在乘客身上。波音公司給了她叁個月試用期,又由她招聘了另外7名護士組成首批空姐。考慮到飛機載重和結構,這些空姐被要求體重低於52千克、身高不超過163cm。而在實際工作中,除了服務乘客,她們也會幫乘客放置行李、為飛機加油、協助駕駛員將飛機停入飛機庫等,其制服樣式參考了軍裝和護士服。

這次嘗試取得了意想不到的成功,其他航司紛紛效仿。而著重強調空姐外貌,甚至為其貼上“性感花瓶”的標簽,是在贰戰後的60年代。當時,為了吸引主流乘客——男性商務人士,航司利用空姐形象進行營銷,讓她們穿上了高跟鞋、迷你裙和熱褲。70年代中後期,廉價航司進入市場,機票價格下降讓飛機成為更常見的出行選擇,女性乘客、家庭乘客的比例隨之上升。與此同時,此前飽受性感營銷之苦,甚至動輒遭遇性騷擾的空姐也發出了反對聲,加之女性主義的浪潮,制服逐漸回歸過去所強調的優雅與莊重。而當下,越來越多人意識到,優雅與莊重也是不必要的。

過去幾年,英國日本韓國、冰島等國家的部分航司嘗試將空乘制服“去性別化”。其中,比較標志性的是烏克蘭航空公司於2021年為空姐設計的新制服,襯衫、鉛筆裙、高跟鞋分別被T恤、褲子和運動鞋取代,發型改為麻花辮。據《美國有線電視新聞網》報道,其市場部主管在采訪中表示,“盡管空姐形象被高度浪漫化,但她們的工作對體能要求很高。”去年,為了打造“現代、包容和友好的工作環境”,北歐航空允許員工在工作時露出紋身並穿著運動鞋。



烏克蘭航空公司SkyUpAirlines空乘制服

但國內航司的腳步還未跟上,在機構培訓時,老師反復對於露露和她的同學們強調,空乘是形象崗位。這會直接體現在面試中,於露露後來得知,為了提高通過率,有些機構的學員還會花錢請跟妝,“就是化妝師,從北京飛到上海陪她們去面試,有點像結婚。”

其他幾位空姐在談及面試的話題時,都提到了壹個詞:眼緣。孟莉記得,自己初試時是伍六個人壹組,被要求排著隊在面試的房間裡走壹圈,對著考官們微笑壹下,甚至不用開口說話。入行拾肆年,馬妍先後在叁家航空公司任職,也作為乘務長參與過招聘。她總結道,“拋開壹些走關系的特殊情況,主要就是選漂亮的。”

行業內流傳著壹套各家航空公司的偏好總結,有的喜歡端莊大氣的方圓臉,有的喜歡甜美精致的瓜子臉,有的則在長相基礎上更青睞個子高的面試者。社交平台上,部分帖子直接用好嫁風、成熟風、賢妻良母型、精致ins風對此進行分類。幾乎沒有帖子針對空少的形象羅列出條條框框,馬妍和賀梅思考後給出的答案分別是“帥就行”、“看起來正直壹點,大大方方的”。

入職培訓時,賀梅先上的是安全課,學習防沖擊的姿勢時,老師讓空乘把兩腳張開站立,這樣才能在飛機上保持平衡。到了服務課,換了壹個老師,直接在教學時說道,“收起安全課的那壹套,把腿都並起來。”這讓賀梅忍不住想問,“該聽誰的呢?”

培訓結束時,會進行壹次情景演練式的考核。比如,空乘們正在發餐、發水,行李架突然著火,幾個乘務員分工配合處理,最後由機長下令緊急撤離。其中,撤離的最後壹步是摘除身上的尖銳物品、脫掉絲襪和高跟鞋。但在考核時,空乘都穿著連體的作訓服,在最後壹步中只是壹邊假裝做動作,壹邊在口頭表示,把動作念出來。作訓服也讓賀梅意識到,航司並非不知道怎樣的著裝是安全的。


她記得有人問過老師,“既然撤離要脫掉,何必要穿絲襪和高跟鞋?”得到的回答是,乘客們花錢坐飛機,不僅選擇了壹種交通方式,也是選擇了更好的服務,好吃的飛機餐、舒適的座椅和賞心悅目的空姐,都是他們應得的。

當“賞心悅目成為壹種需求”,什麼樣的空姐是好空姐?在馬妍眼中,是每壹次工作都能投入熱情,具有共情和積極解決問題的能力,還要有服務精神,懂得察言觀色。參考所在公司,賀梅認為關鍵在於“聽話”,“不要有太多自主意識,讓幹啥幹啥,還有就是能和團隊打好配合”。

壹些更重要的事情被忽略了。或許,在那些性命攸關的關鍵時刻,能夠讓空姐發揮作用的遠不是美好形象和服務意識,而是如何運用專業能力沉著冷靜地應對。去年12月,阿塞拜疆航空公司的壹架客機墜毀,造成38名乘客和機組人員死亡,29人生還。後來,阿塞拜疆外交部在X上發布了壹段視頻,乘務長霍庫馬·阿利耶娃在事發時壹直讓大家系好安全帶,並反復強調,“壹切都會好起來的。”有幸存者表示,空乘發出的清晰指令極大地緩解了他們的壓力。在2001年的9·11事件中,是45歲的空姐鄧月薇向地面控制中心撥通緊急電話,在壹片恐慌中,她用完整而冷靜的表述匯報了劫機情況。

除了空姐,“賞心悅目”同樣束縛著很多其他崗位上的女性。在為空姐寫意見卡的帖子下,能看到高鐵乘務員、機場地勤、景區講解員的“求助聲”,壹位講解員提到,景區要求女性員工每天化妝,夏天在室外邊走邊講,常常因為流汗太多導致妝花掉,還要被領導批評。

蘇昂曾是機場貴賓廳的壹名外包服務員,她告訴我,服務員和保潔也會被要求化妝,不是擦個隔離、塗個口紅就夠了,要畫“符合壹定標准”的全妝,“太濃或太淡都不行”。每次上崗開會,班組人員到齊後第壹件事,就是檢查儀容儀表,“女生查妝容,男生查衣服袖口髒不髒,有沒有染頭發。”服務員的班次分為白班和夜班,夜班從晚上柒點半到早上九點半,同樣要化妝。蘇昂的同事大多是從技校來實習的在校生,年紀輕輕,臉上少有瑕疵,但她發現,上了壹段時間班後,百分之叁肆拾的人出現了皮膚問題,有人過敏,有人長痤瘡,也包括她自己。在機場工作了近壹年後,蘇昂選擇離職,而如今回憶起來,她仍想不通,出於衛生原因,服務員工作時需要戴口罩,“塗口紅的意義是什麼呢?”



每次飛完航班到家,都要大哭壹場

寫意見卡為空姐發聲的乘客們得到的也不全是支持,與我對話的幾位發聲者都收到過大量反對的留言和私信,甚至是人身攻擊。

王佳發現,持反對意見最多的是男性,主要觀點集中在:見不得空姐比自己漂亮、無人在意經濟艙乘客的想法、自我感動……後來,她在朋友提醒下刪掉了壹些負面評論,“防止算法把帖子推給更多類似的人,也怕其他想寫意見卡的姐妹看到後受到打擊。”

相比於這些,她們更沒預料到的是,部分反對聲是來自空姐的。

最直接的原因是裙子更好看,孟莉是其中之壹。她所在公司冬天可以穿褲子,每到開始穿褲裝時,她會對同事們抱怨,她也不認為化妝是負擔,她喜歡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去上班,去面對每趟航班上的陌生乘客。

今年,她收到過意見卡,當時天氣還沒轉暖,空姐都穿著褲子,壹個女生發現這點後問她要了壹張卡片,寫下了表揚,“她表揚公司給空姐配了褲裝,大大提升了工作效率,覺得這樣很好。”孟莉非常熱情地感謝了她,但她心裡的第壹反應是“你寫這個幹嘛?我交給公司,也沒人會給我加分。”拿回去後,她給同事們看了壹眼,大家都沒什麼反應,那張意見卡被丟掉了。

這正是很多人擔心的事,意見卡會被遞交嗎?由於各航司制度不同,面對這個問題,空姐給出的答案並不壹致:有人覺得收到了就該交,也有人不想為此跑壹趟並耽誤下班。

後者反映出壹種空姐中很常見的心態: 沒有意義。馬妍沒有收到過意見卡,看著越來越多人參與發聲,她心裡感動,覺得空姐群體被關注了,但又對改變不抱希望,“就算把卡交上去,也沒什麼意義,規則的制定者又不是意見的受益者。”很多規則雖然痛苦,但用馬妍的話來說,“都可以克服”。更重要的是,意見卡所反饋的形象問題,並不是很多空姐心裡最亟需解決的。還有壹些更深層次的職業困境,是她們更希望被看見的。



嘻哈在脫口秀中為空姐發聲

如果讓馬妍寫意見卡,她最想反映的是“縮短執勤期時間”。目前,空乘單次執勤期不得超過14小時(即從簽到至簽出的工作時長),如果航班上的執勤人數增加壹人,則延長至16小時。民航局規定,每上4天班,空乘必須休息48小時,航司排班時,總是按照這個底線卡得嚴絲合縫,這導致空乘只能休息不到48小時——為航班做准備以及通勤會占用休息時間,有時候還會被安排去其他城市起飛,去程又占用了更多的休息時間。

航班時間不固定導致作息不規律。空姐普遍害怕上早班,如果被排到,睡覺前會反復檢查有沒有定鬧鈴,睡下了也總是驚醒, “睡了和沒睡壹樣”。做空姐後,賀梅已經不敢看以鬧鍾響作為開頭的vlog了,點開就會應激。

幾個月前的壹次大規模會議上,賀梅所在航司的高層提到民航和高鐵的行業競爭時說,“現在高鐵的便捷對民航業打擊很大,差異化的重點就在於服務,要讓乘客覺得自己的飛機票錢花得值。”她坐在下面聽著,心想,“乘客還希望座椅之間的距離更大、餐食更好吃呢,但這得花很大壹筆錢才能實現,讓空乘嘴更甜壹點,打扮得更漂亮壹點,卻無需他們付出任何成本。”

除了競爭壓力,疫情的影響也未散去。財報顯示,2024年,盡管已大幅減虧,叁大航司南航、國航、東航的虧損分別為16.96億元、2.73億元、42.26億元。為此,降本增效成為常態。

壹位資深機長在接受《叁聯生活周刊》采訪時提到,航司成本主要來自人員、燃油和飛機,不少航司都不再返聘退休員工、減少新招飛數量——這本質上是為了解決行業內普遍存在的學員積壓問題,壹些航司的處理方案包括:直接撕毀協議、延緩新員工上崗時間、將公費學員改為自費……

節流策略總是直接作用在壹線工作人員身上。壹個簡單的例子是,以前的制服和鞋子是每年定量發,現在則用積分兌換。此外,航班開始減員減配,壹位空姐告訴我,這意味著原本5個人的工作只安排4個人做,提供給乘客的餐食、用具也減少了20%。其工作場景常常是這樣的:不同的人同時向她索要不同的東西,這個座位要耳機,那個座位要毛毯,減配後,乘客的需求並不都能得到滿足,只能靠壹張嘴不停地向乘客解釋致歉。

在這個過程中,除了體力勞動,空乘要付出的情感勞動也在增加。但為了不被投訴,不能把情緒壓力流露出來。因為乘客評價也在空姐績效考核中,“好評不見得會怎樣,但凡有個低分,領導就開始不停的找你,讓你回憶這個航班做了什麼讓乘客不滿的事情。”孟莉說道。

有時候壓力也來自不被尊重的感受,這是賀梅現階段的苦惱之壹。在最忙的上客期,機艙裡人頭攢動,難免互相踩腳。賀梅經常被踩,很多次,她看到乘客回頭時臉上的表情原本是有歉意的,壹句“對不起”就在嘴邊,發現自己踩的是空乘,突然就閉嘴了,她只能給出習慣性的微笑和道歉。

盡管是壹份高壓工作,但空乘並非外界想象中的高薪。孟莉生活在浙江,經常被乘客問“是不是年薪80萬”,實際情況是,入職之初,月薪柒千多(含過夜費等全部收入),在她成為兩艙乘務員後漲至壹萬出頭。姜曉蘭於2004年入職航空公司,剛轉正時月薪伍六千,兩年後漲到壹萬左右。曾有前輩告訴她,空乘的工資拾年不漲,此時回過頭來看,她感歎道,“豈止拾年,是贰拾年沒漲。”

空乘的工資由基本工資、飛行小時費、過夜費和各類補貼構成,各航司的情況不同,但起步階段大約在幾千元,有資格飛國際航班,能拿到更高的過夜費後,工資會相應上升。此外,晉升也會帶來漲薪。壹般來說,從普通乘務員、兩艙乘務員、乘務長、到主任乘務長,空乘需要逐級考核,但晉升節奏不固定。馬妍表示,關鍵在於公司每年引進的飛機規模,“如果公司沒有需求,積壓的人比較多,節奏需要放緩,考核難度也會增加。”

當下就處於供大於求的階段,據民航局統計,2016-2018年,民航全行業運輸飛機期末在冊架數從2950架增至3639架,每年增長超300架,但2019年之後,增幅明顯放緩,截至2024年底,在冊架數4394架,每年增長不足200架。

空乘法定退休年齡是50歲,但由於長期工作在高壓下、職業發展受限,很多人堅持不到退休。對於比較資深的空姐來說,在入行前後,可能還經歷過從抱有幻想到濾鏡被打碎的轉變,但如今有了網絡討論,年輕壹代的空姐更早了解到真相,職業理想幾乎是壹種空談。於露露問過很多同學,“你們為什麼想做空姐”,得出了壹個結論,“那是大家以當時的能力,能做到的最好的崗位。”她記得壹個很漂亮的女同學,曾考慮過去橫店當群演,但混出頭很難,如果先去學表演,又要投入很多錢。

從去年開始,每次出了航班到家以及飛下壹個航班前,賀梅都會大哭壹場,有時候也放聲尖叫,幾分鍾後恢復平靜,才感覺明天又能接著上班了。像這樣承受著心理壓力的空乘並不少,她們會在社交平台上發布關於“厭飛”的帖子。賀梅告訴我,培訓中也上過兩節心理課,老師會給他們做心理建設、傳授壹些緩解壓力的方法。事實上,工作後有問題也可以向航司求助,但極少有人這麼做,大家的擔心是壹致的,“壓力大到需要求助,公司會覺得你不適合工作,讓你停飛。”

最近,她頻繁刷到乘客寫意見卡的帖子,覺得渺茫的希望也是希望。然而,發聲並非毫無意義。今年7月,山東航空推出了新制服,並宣布空姐可以自選褲裝和裙裝,用平底鞋代替高跟鞋;春秋航空發布通知,空姐可以在執勤期全程穿平底鞋。在此之前,湖南航空於去年取消了高跟鞋執勤的政策,吉祥航空允許空姐在高跟鞋和平底鞋中自由選擇。

在發聲者們看來,改變是壹步壹步實現的,就像她們都在對話中提到的另外壹件事:今年,壹些女性在社交平台公開發聲,為保潔阿姨爭取休息間。這次,夏潔很清楚,自己是為了什麼而發聲。透過空姐的處境,她能看到部分職業女性的集體困境:相比專業能力,總在外形上被提出過多要求,或者說,常常被“以貌取人”。王佳有過類似經歷,她在化工行業的某家企業做高管,但由於身為女性且長相顯年輕,經常在工作場合被輕視。前段時間,她和男同事出差,合作方的領導見到他們,寒暄時提出晚上壹起吃飯,但他在對話中直接略過她,直到她被介紹是亞太層級高管,那位領導才立刻過來和她握了握手。

夏潔告訴我,她以後還是會發聲,不僅為空姐,就算力量單薄,也會嘗試改變那些只適用於女性的不合理規則。她說,自己其實不喜歡開車,但總聽到有人說女司機不行,就有壹種責任感,“我必須要把車開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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