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聞 
在TikTok上,每個移民都能假裝實現 "美國夢"
在TikTok上,每個移民都能假裝實現 "美國夢"在TikTok上,每個移民都能假裝實現 "美國夢"
注：本文即將發表於2025年1月13日將要出版的《紐約客》雜志印刷版，標題為“The TikTok Trail-On TikTok, Every Migrant Is Living the American Dream.”
作者簡介：Jordan Salama，著有“Stranger in the Desert: A Family Story”壹書。
許多來自南美安第斯山區的人在紐約安了家。他們面臨著巨大的困難，但他們在網上發布的內容卻美化了自己的生活，吸引著更多人北上。
——提及
來自南美安第斯山區的移民在社交媒體上展示生活的方式，其實和其他人並無太大差別。但他們在網上分享的內容與現實經歷之間存在著巨大差距，這對他們遠在故鄉的社區產生了深遠影響。在那裡，很多人剛剛接觸移動互聯網不久。（Photo illustration by Chantal Jahchan; Source photographs from Getty）
埃爾維拉大媽住在厄瓜多爾海拔1.1萬英尺的地方，每天天不亮就會醒來。如今，她醒來做的第壹件事就是查看手機。她的家位於欽博拉索火山腳下的科爾塔山谷，清晨時分，稀薄的空氣透著絲絲寒意。當她從層層羊毛毯下伸出手打開TikTok（美國版抖音）時，雙手凍得生疼。前壹天，她住在紐約市的25歲女兒瑪麗亞上傳了壹段視頻，視頻裡她坐在壹片草地上，面帶微笑。厄瓜多爾國旗和美國國旗的表情符號在屏幕上不斷浮現。背景音樂中，壹位歌手唱道：“來自厄瓜多爾。嘿，我的心！這首歌為你而唱。”
埃爾維拉今年49歲，是8個孩子的母親，也是5個孩子的祖母。在瑪麗亞和另壹個女兒梅賽德斯離家之前，她從未使用過社交媒體。直到疫情期間，厄瓜多爾開始推行虛擬教學，互聯網服務普及到了這個位於該國中部山區的貧困地區，她才有了自己的第壹部智能手機。她不會在TikTok上發表評論，因為她幾乎不識字，也不太會寫。她很少閱讀西班牙語，也不太會說——她的母語是克丘亞語，這是壹種在安第斯山區廣泛使用的本土語言。盡管如此，每當女兒們上傳視頻，埃爾維拉都會反復觀看。
她像往常壹樣，壹大早就開始准備壹鍋熱氣騰騰的燕麥土豆湯，這將是全家人壹天的食物。她和丈夫、還未離家的孩子以及孫子孫女們，壹起住在離科爾塔湖100碼遠的壹間兩居室土坯房裡，房子地面是泥土地。當她出門去放家裡的叁頭奶牛時，晨霧已經漸漸散去。遠處，她能看到欽博拉索山的雪峰——這裡是地球上距離太空最近的地方。之後，她會前往廷庫克山的西坡，在借來的土地上收獲小查烏查土豆。她的手機會壹直放在她編織的手提包裡，掛在藍色披風上，陪在她身邊。
勞作時，她常常想起兩個遠在美國的大女兒。瑪麗亞和27歲的梅賽德斯在紐約過得開心嗎？2023年8月，姐妹倆都懷著身孕，離開她們的小農業社區，和丈夫壹起前往美國定居。（梅賽德斯還帶著她11歲的女兒胡莉安娜。）從她們在瓜亞基爾機場上傳的抖音視頻中，可以看到她們隆起的孕肚；從她們穿越中美洲向北長途跋涉前往美墨邊境的偷渡之旅中，也能看到；從她們從得克薩斯州飛到紐約後在拉瓜迪亞機場的視頻裡，同樣能看到。當然，她們想念自己的父母、兄弟姐妹，還有那座綠色小山腳下的小家。她們最受歡迎的視頻——播放量達數萬次——記錄了她們告別的那天，全家人哭泣著擁抱的場景。
### 瑪麗亞，2024年1月18日
歌曲：瑪加麗·圖·弗拉基塔·德爾·阿莫 《爸爸媽媽》
歌詞：“有壹天，我離開了父母，離開了我出生的村莊，如今我在遠方努力工作……媽媽，別為我擔心，我過得很好，很快我就會回來。”
#遠離你 #媽媽🥹❤️ #移民🇪🇨🇺🇸 #遠離家鄉 #💪 #👑❤️ #2024
### 梅賽德斯，2024年3月1日
“🇺🇸💔移民，是帶著深深的悲傷尋找幸福 😭🥀” #美國夢🇺🇸❤️🙏🏻🥺 #悲傷的現實 #告別 #悲傷😭💔🇱🇷 #生活的片段 #加油❤️ #熱門視頻 #家庭 #厄瓜多爾🇪🇨 #爸爸媽媽 #非常想念你們
但現在，埃爾維拉告訴自己，女兒們或許已經適應了新生活，甚至可能已經還清了壹部分旅行債務。在瑪麗亞和梅賽德斯抵達紐約後發布的TikTok視頻裡，她們總是面帶微笑。在城市的背景下，她們展示著傳統的安第斯服飾——繡有彩色花卉圖案的白色襯衫、長長的阿納科裙，顯得格外美麗。瑪麗亞、梅賽德斯和她們的孩子們在滿是巨型視頻屏幕的廣場上、在宏偉建築前懸掛的巨大美國國旗前，以及在她們住所附近的河邊拍照。她們還上傳了在臥室裡跳舞的視頻，臥室牆上掛著半厄瓜多爾、半美國的旗幟。
“美國夢” 在她們的視頻中隨處可見。這是她們跳舞時所配歌曲歌詞和所寫文案的主題，也是她們向他人展示這段經歷的動力。瑪麗亞和梅賽德斯在TikTok上共有2.2萬粉絲，但埃爾維拉知道，自己是她們心中最重要的觀眾。天剛破曉不久，她的手機突然亮了：瑪麗亞打來電話。
在瑪麗亞打電話的兩小時前，她從位於布朗克斯區桑德維尤的公寓樓裡出來，匆匆趕去搭公交車。她在壹家餅幹廠工作，通勤時間很長。凌晨5點，街道上幾乎空無壹人，星星還在閃爍，她便在馬路中間快步走著。“通常我都是跑著去的，” 她用西班牙語告訴我，緊緊地把背包抱在胸前，“已經有叁次，有瘋子沖我發出噓聲。”
那是9月初，黎明前的空氣透著絲絲涼意。瑪麗亞在粉色T恤外面套了壹件羊毛針織毛衣。這只是她精心規劃的上班行程的第壹段，全程要穿越兩個行政區，跨越壹個州界。“我3點50分起床，” 她說，“4點50分出門，5點23分坐上公交車，在市區某個地方下車。” 像許多住在紐約市外區的拉丁裔移民壹樣，她用 “市區” 這個西班牙語詞來指代曼哈頓。“在那裡，壹輛面包車會來接工人，把我們送到工廠。我想是在新澤西州，但具體位置我也不清楚。” （她告訴我，餅幹廠每周付給工人500美元工資，從他們的工資裡扣除每天13美元的面包車往返車費，該車負責接送工人往返喬治華盛頓大橋兩端的工廠。）
瑪麗亞出門時，她10個月大的女兒阿萊還在睡覺。幾分鍾後，她的丈夫會前往壹個街角，每天都有數百名移民男子在那裡等待被雇主接走去建築工地幹活。他大概有壹半的幾率能找到工作。白天，阿萊由他們的房東——壹位年長的厄瓜多爾婦女照顧，他們每月花800美元在她的公寓裡租了壹個單間。瑪麗亞通常下午5點左右先到家，剛好有時間准備晚餐，幾個小時後哄阿萊上床睡覺。“這就是美國夢，不是嗎？” 她對我說，“沒時間陪我的女兒。”
瑪麗亞到達公交站時，她的兩個輪班同事——同樣是厄瓜多爾婦女，已經在那裡等車了。上車坐定後，她們都打開手機，進入壹個名為 “第壹班” 的WhatsApp群聊，在群裡輸入自己的名字，確認當天會去上班。在公交車穿越南布朗克斯區的25分鍾裡，她們靜靜地坐著。
我看著坐在我前面的壹位女士開始刷TikTok。她的 “為你推薦” 頁面上的算法主要推送與她個人興趣相關的網紅推銷內容——美容產品、聖經經文，但每隔幾條就會出現另壹種視頻。這些是其他厄瓜多爾移民發布的短視頻，展示了美國生活的某個方面。我看過很多類似的視頻：工作中的男子拍攝建築工地或房屋裝修；母親和孩子在地鐵站閃亮的白色瓷磚前擺姿勢；年輕情侶在美式風格的臥室裡錄制自己跟隨潮流跳舞的視頻。去年，我的TikTok算法察覺到我對紐約的拉丁裔本土移民社區感興趣，從那時起，我就開始頻繁刷到這樣的視頻。
乍壹看，這些視頻相當普通。它們常常拍攝畫面抖動、畫質不高，還使用俗氣的特效，讓視頻裡的人擁有閃閃發光的臉或誇張的嘴唇。但在群體舞蹈和街景畫面之上，還疊加著那些仍在厄瓜多爾的親戚們粗糙的照片，這些視頻就是獻給他們的。視頻的字幕和屏幕上的文字是給親人的留言，通常用蹩腳的西班牙語寫成：“遠離我親愛的家人讓我痛苦……願上帝保佑你們”，“你我永遠在壹起，我們壹起為夢想而奮斗”。這些視頻幾乎從不使用原聲，而是配上奇恰音樂。這是壹種流行的庫比亞音樂類型，融合了傳統安第斯音樂和高科技迷幻樂器的演奏，以講述心碎和移民故事的歌詞而聞名。近年來，許多以前不出名的奇恰音樂藝術家因為他們的歌曲在抖音上走紅而聲名大噪。壹些藝術家——比如演唱熱門歌曲《移民》、自稱 “美國印第安歌手” 的安赫爾·瓜拉卡——甚至開啟了美國巡演，在皇後區、布魯克林等有大量厄瓜多爾人聚居的地方，以及馬薩諸塞州的福爾裡弗、康涅狄格州的丹伯裡等地停留演出。
最受歡迎的視頻有數拾萬的播放量。很明顯，用戶們在相互模仿，尤其是壹些錯誤反復出現，甚至成了壹種潮流。比如，經常有人用紅、白、藍叁色的利比裡亞國旗表情符號來代替美國國旗，紐約地區的地名也按照說西班牙語的移民的發音來拼寫。（皇後區的連接大道被拼成 “La Jonson”；羅斯福大道被拼成 “La Rusbel”。）
即使是從南美洲出發的旅程中最艱難的時刻，現在也被挖掘出來制作成內容，不過這些視頻通常是用戶到達美國的最終目的地後才上傳的。“人們悄悄地離開，” 去年夏天我訪問科爾塔地區時，瑪麗亞的壹位前鄰居告訴我，這個地區大約有3萬人口，“直到有壹天他們發了帶有美國國旗的視頻，你才知道這件事。” 我看過壹個抖音視頻，拍攝地點是安第斯高地的壹個偏遠地區，畫面中壹個龐大的本土家庭正在和壹位即將離開的親人告別。當我點擊播放背景音樂《你要去哪裡》時，應用程序為我展示了數百個類似的送別場景，都配著同壹首歌。成千上萬的視頻記錄了穿越哥倫比亞和巴拿馬邊境危險且無路可走的達連隘口雨林地區的旅程；這些視頻下面有親人和陌生人留下的鼓勵評論。（其中壹個由壹名青少年自拍的視頻中，數拾名疲憊的移民在叢林中休息，他們身後的森林裡散落著丟棄的衣服和厄瓜多爾國旗。）還有人分享他們非法穿越美國邊境的時刻；在壹個視頻中，壹群移民穿過圍欄上的壹個洞時向鏡頭揮手。另壹個流行的趨勢是拍攝移民走下美國機場自動扶梯的那壹刻，標志著他們旅程的結束，迎接他們的是已經在美國定居的親戚或朋友；這些視頻通常配上皮克斯動畫電影《頭腦特工隊》西班牙語版的配音：“你做到了！”
壹旦移民抵達美國，他們的賬號內容往往遵循相似的模式。移民們開始實時展示自己為 “美國夢” 冒險後的生活。我知道，他們中的大多數人現在在紐約的移民地下世界裡從事著不穩定的工作——實際上，過著朝不保夕的生活。自2022年以來，超過20萬新移民湧入，讓這個世界變得動蕩不安。在這個影響著紐約市每個行政區和郡的非正規經濟中，普遍存在著失業、食品不安全、孤獨和沉重的債務問題。經濟適用房幾乎找不到，許多移民最終只能以每月約1000美元的價格租下家中或公寓裡的單間，再與親戚或其他人合住以分擔費用。這種極度的壓力經常導致酗酒、家庭暴力和其他問題。然而，這些困難在很大程度上沒有出現在網絡畫面中；每當表達悲傷或思鄉之情時，都是模糊且甜蜜而感傷的，符合為了未來的繁榮而忍受暫時困難的勵志敘事。更多時候，這種掙扎根本沒有展現出來。
壹位壹年多前從壹個名為帕拉西奧的克丘亞族農業社區來到皇後區的年輕厄瓜多爾男子，最近向我描述了這種情況。他談到了 “那個有大屏幕的地方”，在那裡沒人能住得起，但剛到紐約的人都會去。他不記得那個地方的名字。
“時代廣場？” 我提示道。
“對，就是那裡，” 他說，“人們去那裡拍視頻，裁剪得恰到好處，只展示美好的壹面，卻不展示他們在壹旁賣東西的事實。”
當然，這些移民在社交媒體上展示生活的方式，和其他人並沒有太大區別。他們並非有意誤導；大多數人只是拾幾歲到贰拾幾歲的年輕人，渴望得到點贊和關注，總是覺得有壓力要在自己的個人資料上展現出完美的壹面。但是，移民所分享的內容與他們實際經歷之間的巨大差距，再加上TikTok這樣的算法平台源源不斷推送的誘人視頻，對他們遠在故鄉的社區產生了深遠影響。在那裡，許多人剛剛接觸移動互聯網不久。盡管厄瓜多爾地形復雜、經濟脆弱，但政府壹直在推動普及數字接入。在過去幾年裡，該國互聯網用戶的比例大幅上升，從2020年的69% 增至2024年的83%。個人數字設備也變得越來越實惠，我在紐約和厄瓜多爾中部高地交談過的每個人都指出，疫情是智能手機和社交媒體在他們社區普及的轉折點。壹些家庭仍然無法可靠地獲得清潔水和電力，但他們卻擁有安卓手機。
高地村莊的原住民因為國內壹系列嚴峻的問題而被推動著向北遷移。幹旱、不規律的天氣模式和土壤退化，這些很可能都是氣候變化導致的，已經造成了越來越嚴重的農作物損失。自疫情以來，厄瓜多爾壹直處於全國性的經濟危機中，近壹半的農村居民生活在貧困中。與此同時，販毒集團引發的暴力犯罪激增。盡管這波暴力浪潮在低地沿海地區最為嚴重，但整個國家都受到了影響；2023年8月，厄瓜多爾總統候選人費爾南多·比利亞維森西奧在基多被壹名殺手暗殺。
自2022年春季以來抵達紐約市的移民中，有18% 來自厄瓜多爾，顯然，美國頻繁的政策變化、政治噱頭和日益高漲的反移民言論並沒有阻止他們。曾經，苦苦掙扎的農民可能會先在厄瓜多爾的城市，如基多或瓜亞基爾重新定居，但現在他們卻孤注壹擲，負債數萬美元，試圖直接移民到美國，而且往往對到達美國後等待他們的是什麼——如果他們能到達的話——沒有任何真正的概念。
和我在紐約交談過的許多移民壹樣，瑪麗亞和梅賽德斯說，她們離開科爾塔的決定至少部分受到了她們在TikTok上看到的視頻的影響——那些視頻和她們現在制作的非常相似。起初，她們確實有理由對在美國的新生活感到樂觀。梅賽德斯的大女兒胡莉安娜進入了壹所小學，她的老師是壹位年輕的、會說雙語的厄瓜多爾裔美國人，用英語和西班牙語授課。但即使在紐約待了壹年，姐妹倆幾乎還沒有開始償還她們的債務，她們的債務加起來高達數萬美元。瑪麗亞在餅幹廠的收入遠遠不夠，梅賽德斯在布魯克林市中心街頭用推車賣咖啡，還面臨著被罰款的風險。她們開始懷疑自己是否做了正確的決定。
“他們說這裡的事情會很容易，” 壹個周六下午，瑪麗亞在兒童公園對我說。這個小公園夾在布朗克斯河公園大道和布魯克納高速公路之間，到處都是垃圾。她年幼的女兒不安地擺弄著壹個米老鼠頭帶，而她的侄女胡莉安娜正在和壹個委內瑞拉女孩交朋友，女孩的母親坐在旁邊。“我原以為我能找到壹份工作，幫到我的家人，” 瑪麗亞說，“但根本不是這樣。”
“你說錢會從天上掉下來，” 胡莉安娜小聲嘟囔著，壹邊摳著厚厚的髒草。
在厄瓜多爾高地，“美國夢” 的象征隨處可見，有時甚至到了癡迷的程度。當我沿著蜿蜒深入山區的狹窄道路行駛時，我看到農場卡車上同時印著美國國旗和厄瓜多爾國旗，緩緩運載著咩咩叫的牲畜和裝著扭動的豚鼠（安第斯地區壹種受歡迎的食物）的網袋。在科爾塔，我住在壹戶人家，他們出售手工制作的陶瓷存錢罐，形狀像禿鷹和 “汪汪隊立大功” 裡的角色。自2000年以來，美元壹直是厄瓜多爾的國家貨幣，這也為人們對美國的幻想增添了光彩。
“本土青年有很多國際化的渴望，” 羅格斯大學研究安第斯社區移民跨國經歷的人類學家烏拉·伯格告訴我，“這種情況已經持續了很長時間，甚至在這些現代社交媒體平台出現之前就有了。” 自20世紀60年代這些社區開始有人移民以來，“年輕人會看到有移民父母的同齡人收到他們寄來的運動鞋、連帽衫和棒球帽——所有這些東西。”
如今的移民在網上以更加公開、廣泛的方式重新塑造著這些身份象征。表情符號、美國服裝和配飾的展示、對城市景觀的
誘人呈現、視頻背景中閃亮汽車的擺放——這壹切都暗示著壹個勝利的故事。伯格談到移民TikTok用戶時說：“如果他們能把自己塑造成為能夠接觸到所有這些空間、在國外看起來相對成功的人，那麼這也會在壹定程度上提升他們家庭和社區的社會地位。”
甚至實物匯款的交付——這仍然是跨國移民的基石——現在也在網上進行展示。在我訪問的厄瓜多爾安第斯山區的每壹個城鎮中心，我都看到了匯款辦公室和快遞服務點，提供叁天內送達美國各個目的地的包裹遞送服務。在美國的移民主要往厄瓜多爾寄現金和美國服裝；作為回報，他們的親戚會寄各種各樣的物品，從藥品到傳統服裝和食物。這些禮物通常會在 “開箱” 視頻中分享——這是壹種在網上長期流行的視頻類型。埃爾維拉大媽湊錢給她最小的孫女們寄去了玩具、烤豚鼠和嬰兒衣服，作為她們六個月大的禮物；梅賽德斯在抖音上發布了壹個視頻感謝她的母親。“我女兒很喜歡豚鼠，” 瑪麗亞在跟我說起這些包裹時，悲傷地微笑著說道，“我給她嘗了壹點，她就愛不釋手了。”
當我訪問壹個叫瓜莫特的厄瓜多爾城鎮時，周壹這個非集市日，聯合企業快遞公司是少數幾家還在營業的店鋪之壹。背著嬰兒的婦女們在附近的街角烤著雞腳。我記得在皇後區的羅斯福大道上也路過過聯合企業快遞公司的辦公室。瓜莫特這個營業點外面的壹個牌子上，詳細列出了紐約有大量厄瓜多爾人定居的地方：不僅僅是皇後區、布魯克林和布朗克斯的社區，還有像斯普林谷、奧西寧、帕喬格、皮克斯基爾、波切斯特、塔裡敦和懷特普萊恩斯這樣的郊區。在店裡，壹位年長的女士站在櫃台前。她正在給她的女兒寄壹條傳統的裙子和壹件襯衫，她女兒周伍要在斯普林谷參加壹個派對，需要這些衣服。有壹會兒，這位年長的女士用克丘亞語和西班牙語夾雜著和女兒視頻聊天，商量著細節。她的兩個孫女出生在美國，從未見過她們的祖母本人，壹直在用西班牙語打斷通話。這位年長的女士西班牙語說得不太好，所以用克丘亞語回答她們。“我肆個孩子現在都在斯普林谷，我的孫子孫女們也在，” 這位年長的女士後來告訴我。只有她和她丈夫還住在瓜莫特附近的小農業社區，他們正在考慮離開。“畢竟，這裡還剩下什麼給我呢？” 她說。
我繼續穿過這個城鎮，路過壹個空蕩蕩的廣場、壹個空的籃球場、幾乎空無壹人的市政辦公室。附近的壹家服裝店除了出售深色的阿納科裙和白色繡花襯衫外，還售賣連帽衫和運動套裝。最顯眼的展示是代表美國中西部特定地方的服裝：寫著 “芝加哥” 的襯衫、繡著密歇根大學黃色 “M” 標志的校隊橄欖球夾克。壹位女售貨員告訴我，她的表妹最近移民去了印第安納波利斯。“就像壹個名人穿了某種衣服，然後我們都想要那個牌子壹樣，這裡也是這樣，親戚之間也是如此。” 她說。
人類學家伯格告訴我，本土社區中強烈的扎根意識和家庭紐帶文化加劇了這種趨勢。“在安第斯地區，從親屬關系和期望的角度來看，無論如何你都要照顧好你的親戚，並與他們保持聯系，這是壹種社會規范。” 她說。即使有人遠在千裡之外，這些價值觀也不會輕易消逝。“當你在國外時，如何履行你作為壹個孝順女兒或體貼兒子的角色呢？” 伯格說，“通過表達這些情感，說‘我想念我的母親。我的母親是最重要的。’”
伯格還補充說，盡管其他背景的移民傳統上會給家鄉的親人寫信，但對於安第斯地區的本土居民來說，寫作從來都不是首選的情感表達方式。該地區西班牙殖民統治的歷史給書面文字留下了強烈的負面文化認知，將其與強大的官僚機構聯系在壹起；此外，克丘亞語歷史上是壹種口頭語言，直到近代才開始用拉丁字母書寫下來。因此，移民們長期以來都傾向於其他交流方式。“20世紀90年代我在秘魯開始研究時，人們會寄錄像帶。” 伯格說。那些錄像帶和如今社交媒體上的帖子很相似，主要展示的是快樂的時刻，比如守護神節和其他慶祝活動。“技術在不斷變化，但保持聯系的需求，以及人們期望繼續成為這些社會群體和家庭壹部分的願望，無論如何都不會改變。” 她說。
在中部高地，我注意到成年人和年輕人都頻繁使用TikTok：出租車司機在紅燈前停車時會打開這個應用程序，農民們在試圖入睡時會滑動瀏覽。每隔幾秒鍾，切換壹次屏幕，奇恰音樂的片段就會從店面和家裡傳出來。從田間回來的年長婦女們背著沉重的苜蓿，在披風下面穿著印有 “布魯克林” 的毛衣。她們總是帶著手機。這裡感覺就像是壹個主要通過他人在別處的經歷來間接體驗生活的地方。
### 瑪麗亞，2024年6月17日
“🇪🇨爸爸😭……💔😭 即使我遠在他鄉，也會壹直照顧你。😭😭”
### 梅賽德斯，2024年7月31日
🇱🇷🇪🇨🇱🇷🇪🇨🇱🇷🇪🇨🇱🇷🇪🇨🇱🇷🇪🇨
（視頻：打開母親從科爾塔寄來的快遞包裹，裡面有洗手液和藥品；壹件幼兒尺碼的襯衫、披風、阿納科裙；還有用錫紙包著的烤豚鼠，她的寶寶開心地品嘗著。）
“😭 媽媽，感謝你無盡的愛❤️”
#拉丁裔移民🇪🇨 #媽媽
姐妹倆在2023年夏末抵達紐約，和許多安第斯地區的移民壹樣，她們前往美國壹個有親戚的地方。兩個表親住在南布朗克斯區，梅賽德斯的丈夫也在那裡，他伍個月前就到了。
在姐妹倆來到這座城市的最初幾個周末，她們試圖去看看人們跟她們提到過的那些地方。在天空萬裡無雲的壹天，瑪麗亞在時代廣場拍攝視頻。她記錄下了布魯克納高速公路附近莫裡森大道沿線樹木的秋色。有壹次，在孩子出生前，她和梅賽德斯以及胡莉安娜壹起前往法拉盛草地 - 科羅納公園，每個周日，數百名厄瓜多爾移民都會聚集在那裡踢足球，品嘗像喬克洛莫特（土豆、玉米和炸豬肉）這樣的街頭美食。從她們位於桑德維尤的社區乘坐公共交通工具到這個公園大約需要壹個半小時，桑德維尤社區肆周都被呼嘯的高速公路環繞。法拉盛草地的厄瓜多爾聯賽非常受歡迎，許多高地城鎮都有球隊，包括科爾塔；有時，如果來自某個地區的新球員太多，最近剛越過邊境，球隊甚至不得不進壹步細分。如果說在厄瓜多爾高地的小村莊，比如萊梅·卡普利松戈和帕拉西奧，似乎只剩下祖父母輩的人——年長的農民們住在壹片片小小的土坯房裡，房子坐落在狂風肆虐的土豆、豆子和谷物田之上——那麼人們只需在周日下午去法拉盛草地，就能看到他們的許多子女和孫輩都去了哪裡。年輕男子們在塵土飛揚的草地上踢球，他們的球衣袖子上印著美國和厄瓜多爾的國旗。年輕女子們在球場邊用西班牙語聊天，蹣跚學步的孩子們拽著她們的緊身褲或偶爾出現的阿納科裙；她們會換成克丘亞語，拿那些來撿球隊扔在地上的空塑料水瓶的中國老太太開玩笑。
工作日則都花在在疫情後的經濟環境中尋找工作上，這個經濟環境中充斥著大量非正規的移民工人。瑪麗亞在抵達拉瓜迪亞機場時已經懷孕柒個月，身體上無法做太多事情。她唯壹能做的工作就是幫另壹個女人照顧孩子，在11月孩子出生前，她幾乎每天都在做這份工作。女兒出生兩周後，瑪麗亞開始在餅幹廠工作，這是壹份對體力要求更高的工作。“通常情況下，母親至少要臥床壹兩個月，” 她告訴我，“我沒有錢買牛奶、尿布，什麼都沒有，所以我不得不出去工作。”
瑪麗亞面臨的債務壓得她喘不過氣來。從她抵達美國的那壹刻起，她滿腦子都是這件事。“我和我丈夫在厄瓜多爾的不同銀行都有各自的債務，” 瑪麗亞告訴我，“算上利息，我還欠著大約叁萬美元。” 梅賽德斯的債務也很高。對於來自厄瓜多爾農村的本土移民來說，如此規模的債務很常見。在那裡，銀行和其他債主經常會借給個人數萬美元，讓他們支付給 “蛇頭” 來安排北上的行程。（那些試圖在沒有走私者引導的情況下踏上旅程的移民，被人口販賣團伙綁架索要贖金的風險要高得多，這些團伙控制著北上途中的各個檢查站，尤其是在墨西哥。）留在厄瓜多爾的壹位親戚通常會為貸款做共同擔保人，因此，如果移民每個月沒有匯足夠的錢來償還貸款，這位親戚就要承擔責任。債主們可能會很激進：移民的家庭住房可能會被沒收，土地也有時會被用作抵押。當還款逾期時，債主的代表會給移民的親戚發送語氣不祥的WhatsApp語音消息，向他們施壓要求還款：“存款怎麼回事？已經到月底了。你之前告訴我馬上就能拿到存款。給我確認壹下……你承諾過會還款，結果卻什麼都沒有。” 在科爾塔的主幹道上，就在鎮中心，壹個巨大的廣告牌上展示著達奎萊馬的紅白色標志，這是該地區最受歡迎的提供貸款的金融合作社之壹。
在紐約，瑪麗亞和梅賽德斯都用披肩把新生兒背在背上。在厄瓜多爾和安第斯地區的其他地方，本土居民壹直都是這樣背孩子的；姐妹倆從小到大看到的都是這樣。有壹天，梅賽德斯從街頭賣咖啡回來後宣布，她不會再這樣背孩子了，因為這會讓她看起來像剛到的移民。“有人告訴我警察會給我開更多罰單。” 梅賽德斯說。從那以後，姐妹倆大多用黑色嬰兒車推著孩子。
“我丈夫已經在美國了，” 壹天下午，我和壹位名叫瑪努埃拉的22歲女子站在瓜伊拉格蘭德村她祖父母的墳墓旁時，她這樣告訴我。墓地坐落在懸崖邊上，俯瞰著壹個長長的山谷，山谷裡飄動著快速移動的雲朵。“他叁個月前離開了。很快我也會跟他去。”
“多快？” 我問。
“7月的某個時候，” 瑪努埃拉說。當時是6月26日。“我會和女兒壹起穿越叢林。聽說預訂壹張去哥倫比亞的巴士票要200美元。” 有些人會花壹千多美元飛到薩爾瓦多或尼加拉瓜，繞過達連隘口，但她沒有那麼多錢。她若無其事地說著這些，就好像她只是在選擇走小路而不是走高速公路壹樣。（自2014年以來，已有數百名移民在試圖穿越達連隘口時溺水或死於其他原因。）瑪努埃拉看過很多走私者在TikTok上發布的視頻，這些視頻宣傳這段旅程並承諾會成功。
其他厄瓜多爾人發布的大量內容顯然影響了她對美國生活的認知。當我問她丈夫住在哪裡時，她說：“La 103。” 我在高地交談過的很多人似乎都知道皇後區科羅納103街附近的地區——那裡住著成千上萬的厄瓜多爾人——以及 “La Jonson” 和 “La Rusbel”，這是該社區喧鬧、混亂的主幹道。像科羅納、桑德維尤或布魯克林這樣的官方地名，厄瓜多爾人並不太熟悉；現在更出名的是移民們在視頻裡提到的城市地標和其他標志，比如地鐵線路、公園、那個有大屏幕的地方。索萊達·昌戈是麻省理工學院的壹名語言學研究生，來自厄瓜多爾的薩拉薩卡，她告訴我這是文化規范的問題。“在我們的克丘亞語中，描述地點的方式和許多西方文化及語言不同，” 她解釋道，“我們不會說‘去這個地址’。更像是‘在那座肆層紅色大樓旁邊，有壹座白色的房子，在街對面……’” 她說，壹個地方的定義更多取決於如何到達那裡，而不是它的名字。
瑪努埃拉有壹個兩歲的女兒叫妮可，她穿著牛仔褲和長袖襯衫，說西班牙語；她的父母站在她旁邊，穿著傳統服裝，說著克丘亞語。瑪努埃拉的父母、祖父母、曾祖父母，以及她家族中能追溯到的所有人，都出生在瓜伊拉格蘭德。瑪努埃拉大約拾歲的時候，她的父母決定把家搬到壹小時車程下山的阿拉西——該地區的行政中心，壹個潮濕的山谷，這樣她和她的兄弟姐妹就可以去上中學。（近年來，無數其他家庭也因為同樣的原因離開了他們的祖傳村莊，包括埃爾維拉大媽家，在瑪麗亞和梅賽德斯小的時候，他們從壹個類似的偏遠社區搬到了科爾塔。）
瑪努埃拉的外祖父母也跟著他們搬到了阿拉西。但隨後悲劇降臨。2023年3月26日，經過數月的暴雨後，壹場山體滑坡沖走了他們的家，摧毀了他們所有的財產，還奪走了瑪努埃拉外祖父母的生命。壹年後，這個家庭身無分文，絕望無助，租住在鎮上壹間他們根本負擔不起的小房子裡。
瑪努埃拉的幾個表親，和她丈夫壹樣，已經在紐約了，她在社交媒體上關注著他們。我認識了她住在皇後區的壹位親戚，他在地鐵上賣糖果和軟飲料——這是壹種極其艱苦的生活方式，但在TikTok上卻很少被提及。對瑪努埃拉和她丈夫來說，移民到紐約似乎是他們唯壹還不錯的選擇。“如果上帝能讓我安全到達那裡，我希望能找到壹份工作，和我丈夫租個地方住，然後能寄些錢回去幫助我的家人，” 她哭著說，“然後，最終我還是會回到厄瓜多爾。”
我們在墓地沉默地站了幾分鍾。瑪努埃拉和她最小的妹妹摘了壹些黃色的野花，放在墓碑上。瑪努埃拉的母親坐在附近的地上，她的父親在稍遠的地方踱步。我想象著山體滑坡兩個多月後，葬禮隊伍來到這裡的場景，那時瑪努埃拉外祖父母的屍體終於從廢墟中被挖出——壹家人先是乘車慢慢來到瓜伊拉格蘭德，然後默默地徒步走到這片雲霧之上的懸崖。風吹過墓地的草叢，發出怪異的聲響。後來，我得知在克丘亞語中有壹個說法來形容這種聲音。Wayra wakashpa rishpa, shamun y rin. 風，哭泣著，來了又走。
沿著通往墓地的路返回時，我們在壹群房屋前停了下來。瑪努埃拉的母親奧林匹亞用克丘亞語喊了壹聲。過了壹會兒，壹位非常年邁的男子從其中壹所房子裡蹣跚地走出來，向我伸出壹只粗糙幹裂的手。他的聲音微弱而尖細，說話時從牙齒的縫隙中吹出哨音。
在我離開紐約之前，瑪努埃拉在紐約的壹個表親艾迪塔讓我去看望她還在世的外祖父。就是這位老人。他叫赫蘇斯。“這是艾迪塔在美國的壹個朋友，” 奧林匹亞告訴赫蘇斯，“他來參觀我父母的墳墓，順便來見見你。”
“啊，真好。” 在我們簡短的交談中，赫蘇斯沒說太多別的話，只是說了這句 “真好”。我告訴他我認識他在紐約的孫女和曾孫們。因為瓜伊拉格蘭德這個地方手機信號不太穩定，我問他是否想給他們發壹條語音消息。他說想。我拿出手機，按下了錄音鍵。
“艾迪塔，你的祖母病得很重，” 他對著手機說，“我們在這裡糟透了。就我壹個人。” 他停頓了壹下，等待回應。
“說‘我們都很好’。” 奧林匹亞小聲對他說，而我則試圖跟他解釋我們是在錄音，不是在打電話。
但赫蘇斯沒什麼可說的了。“謝謝你，艾迪塔，派這位客人來看我。” 他說完了這句話。
### 瑪麗亞，2024年10月9日
歌曲：索爾瑪麗·蒂西 《我勇敢的移民》
[照片：瑪麗亞在陽光明媚的日子裡，在時代廣場抱著女兒阿萊微笑]
歌詞：“離開家意味著腳步離開，但心永遠不會。為了我的家人，為了我的媽媽，為了我的兄弟姐妹，我在遠方日夜工作……壹個電話或壹條信息無法替代壹切……別哭。別哭。”
秋天變成了冬天，對瑪麗亞來說，日子並沒有變得輕松壹些。“總是在工作，壹直都是，” 10月初的壹個工作日晚上，我們在兒童公園見面時，她這樣告訴我。太陽正在落山，她穿著壹件輕便的拉鏈夾克，凍得直打哆嗦。又壹天的工作讓她疲憊不堪，手上滿是水泡。“我正在學習如何包裝餅幹，這真的很難，” 她說，“但我周六在工廠得到了壹個清潔的輪班，所以現在我周六也要工作了。”
周六曾經是瑪麗亞放松的時間——這是她唯壹能和小阿萊壹起出去玩
的日子。周日則被洗衣和雜事填滿。過去，她們在周六最開心，那時她會和梅賽德斯以及孩子們壹起去公園，錄制她們跳舞的抖音視頻。“這些視頻誰想看都可以看，” 當我問瑪麗亞她發這些視頻是不是有特定的對象時，她這樣回答我，“但主要是為了找點樂子，讓自己感覺好壹些。這能減輕我正在經歷的壹些壓力。”
她丈夫仍然沒有找到穩定的工作，很多時候，她不得不承擔起丈夫那份房租。在這種充滿挑戰的新生活裡，她常常感到無比孤獨。更糟糕的是，瑪麗亞周圍的人似乎都過得井井有條。她工作中的朋友會問她為什麼不買更多衣服，為什麼不塗指甲油。“他們說，‘你現在在美國了’，” 她告訴我。在她看來，好像只有她和梅賽德斯在苦苦掙扎。“我跟父母說，‘我沒事，我沒事’，但事實是我並不好。” 瑪麗亞擦去眼角的淚水，“我在兩家不同的銀行都有債務。我掙的所有錢都用來付房租和還債了。房租，債務。房租，債務。” 她拉開夾克，給我看裡面壹件白色的T恤，上面用黑色字體寫著 “紐約”。“這是我來這裡之後買的唯壹壹件東西，” 她說，“其他所有東西” ——她指了指自己的夾克、緊身褲，還有取代了披肩的嬰兒推車——“都是別人捐贈的。”
幾乎我交談過的所有厄瓜多爾移民都懷著壹種正在沉淪的羞愧感生活，但他們彼此之間不會交流這些，要麼是因為不想讓親戚們擔心，要麼是因為不想讓別人覺得自己失敗了。我見過的少數幾個分享悲觀內容的移民，往往是保持壹定距離來做這件事的，這是抖音上壹小部分視頻的趨勢，這些視頻聲稱要以更籠統的方式呈現 “在美國生活的真相”，通常不會過多提及創作者個人的具體情況。在壹個播放量超過40萬的視頻中，壹位名叫 “蒂奧·艾尼” 的抖音喜劇人在科羅納的街頭徘徊，試圖找到壹頓自己能買得起的飯，但卻沒有成功。他壹邊用西班牙語和克丘亞語夾雜著抱怨，壹邊坐在街角，“該死，這裡的生活太貴了，” 他哭訴道，“這麼多‘美國夢’，‘美國夢’……現在我最好還是想想‘厄瓜多爾夢’吧！” 他哭著說自己可能不得不回家了。
在科爾塔，埃爾維拉大媽感覺到她的女兒們過得並不順利。盡管她們經常在WhatsApp通話中念叨 “放棄不是壹個選項” 這樣的話，但從她們分享的寥寥無幾的細節中，她還是能察覺出不對勁。有壹次，梅賽德斯寄回來的錢不夠支付壹筆債務，她的母親就賣掉了家裡的壹些牲畜——小牛、雞、豬——來補上差額。“我太想她們了，這種感覺就好像有人去世了壹樣，” 埃爾維拉大媽在自家山坡上別人的地裡挖土豆時告訴我。裝滿壹大袋白色土豆後，她從伍彩斑斕的藜麥田邊走過，回到家門口，她最小的女兒胡莉薩正在那裡等著。泥濘的地板上堆滿了丟棄的雜物和髒衣服。“我希望她們能回來，” 胡莉薩說起她的姐姐們。
瑪麗亞告訴我，有時候她確實會想回到厄瓜多爾。但接著她算了算。如果不在美國工作，她永遠也還不清叁萬美元的債務。11月川普贏得大選後，被驅逐出境的可能性讓姐妹倆感到無比恐懼。“川普說他要把我們遣送回我們的國家，” 大選結束後不久，梅賽德斯在壹條WhatsApp消息中這樣寫道。她以自己的原住民身份申請了庇護，正在爭分奪秒地在移民法庭的下壹次聽證會前找到壹名律師。瑪麗亞的情況更糟：她也申請了庇護，但從未收到美國當局關於已收到她郵寄申請的確認。壹想到最糟糕的情況，她就難以承受：如果瑪麗亞在餅幹廠被突擊檢查時被逮捕，或者梅賽德斯在街頭無證賣咖啡時被拘留，她們那些壹出生就是美國公民的寶寶們會怎麼樣呢？11歲的胡莉安娜又會怎麼樣呢？（川普曾表示他將推動大規模遣返這些家庭。）
移民群體——龐大、多樣且分散——很難進行整體追蹤，而且，盡管即將上任的政府不斷發出威脅，但沒人能確切知道未來會怎樣。“研究驅逐問題的研究人員知道，這並不是移民故事的終結，” 人類學家伯格告訴我，“很多經歷過被驅逐的人會冒著風險試圖再次回到美國。” 關於即將到來的打擊行動的傳言在社交媒體、合住的住所和移民社區中流傳，引發了廣泛的恐慌。但是，盡管抖音上有壹些諷刺視頻開始模仿川普獲勝後現在打包離開會是什麼樣子——壹個視頻裡，壹名男子背著壹輛自行車走在街上，身後拖著兩個行李箱——但我關注的大多數普通人仍然像什麼都沒發生壹樣繼續公開發帖。事實上，社交媒體顯示，從安第斯山區的移民潮仍在繼續。“‘趁現在還能來就趕緊來’是普遍的情緒，” 伯格說。今年，壹場嚴重的幹旱重創了中部高地；收成不好，食品價格高昂，牲畜也沒有足夠的草吃。所以人們還是不斷向北遷移，盡管許多在紐約的移民對 “美國夢” 感到幻滅。“我內心感到很空虛，” 瑪麗亞說，“現在你開始珍惜以前擁有的那些小事物——我媽媽的那小塊土地、那些羊。它們的價值比我想象的要高得多。”
### 瑪麗亞，2024年10月17日
“媽媽，如果我以前沒有珍惜和你在壹起的時光，請原諒我，現在我才意識到你遠在他鄉是多麼讓我難過😔😭🇪🇨🇱🇷”
在乘車下山返回阿拉西的路上，雲層很厚，我們坐在皮卡裡，只能看到前方大約伍英尺遠的地方。“這條路有霧很正常，” 瑪努埃拉的母親奧林匹亞告訴我們，她的丈夫快速地拐過壹個個視線受阻的彎道，有時會雙手緊緊握住方向盤，在狹窄的搓板路上努力保持控制。每隔幾分鍾，奶牛、驢子和穿著披風的主人就會像幽靈壹樣突然出現在霧中。
“當雲霧彌漫，什麼都看不見的時候，人們會怎麼做呢？” 我問道。
瑪努埃拉說：“我們就繼續走。”
奧林匹亞說：“你只能看到眼前的東西。很長壹段時間都是這樣。但霧總會散去的。” 聽起來她像是在給自己打氣，因為汽車在濃霧中顛簸、轉彎。“它總會散去的，不是嗎？”
壹個小時後，我們抵達了阿拉西，然後道別。我告訴瑪努埃拉保持聯系，並說等她到了紐約再見。不到壹個月後，7月底，她離開了厄瓜多爾。
在接下來的幾周裡，我偶爾會通過WhatsApp收到她的消息。從秘魯發來的：“你知道10索爾等於多少美元嗎？” 從危地馬拉發來的：“我不太確定我在哪裡。” 從墨西哥發來的：她和女兒被鎖在壹個酒店房間裡壹整天，沒有食物，走私者要求再付壹千美元，才允許她們繼續前往邊境。她的丈夫正在肆處尋找更多貸款來把她們救出來。“Nada bien pero Aii boii así mismo es el sueño americano，” 她寫道，“我壹點都不好，但我還在堅持——這就是美國夢。”
在那之後將近兩周的時間裡，我沒有收到任何消息。8月底，瑪努埃拉只發了壹條消息，說她已經抵達紐約，還在慢慢適應這座城市。然後，9月7日，她在自己的抖音賬號上發布了壹個視頻。背景音樂是墨西哥創作歌手卡拉·莫裡森演唱的《我把自己送給你》的壹個版本，這是壹首悲傷而動人的鋼琴民謠，講述的是將自己完全奉獻給另壹個人。“我會愛你直到我死去，” 莫裡森唱道。瑪努埃拉的TikTok視頻是她和女兒、丈夫的照片拼接而成——他們叁人終於團聚，在時代廣場的壹個可口可樂廣告牌前擺著姿勢。我明白，這是她向世界宣告自己成功抵達的方式。那壹刻，我也不禁相信她壹切都好。
[物價飛漲的時候 這樣省錢購物很爽]
這條新聞還沒有人評論喔，等著您的高見呢
作者簡介：Jordan Salama，著有“Stranger in the Desert: A Family Story”壹書。
許多來自南美安第斯山區的人在紐約安了家。他們面臨著巨大的困難，但他們在網上發布的內容卻美化了自己的生活，吸引著更多人北上。
——提及
來自南美安第斯山區的移民在社交媒體上展示生活的方式，其實和其他人並無太大差別。但他們在網上分享的內容與現實經歷之間存在著巨大差距，這對他們遠在故鄉的社區產生了深遠影響。在那裡，很多人剛剛接觸移動互聯網不久。（Photo illustration by Chantal Jahchan; Source photographs from Getty）
埃爾維拉大媽住在厄瓜多爾海拔1.1萬英尺的地方，每天天不亮就會醒來。如今，她醒來做的第壹件事就是查看手機。她的家位於欽博拉索火山腳下的科爾塔山谷，清晨時分，稀薄的空氣透著絲絲寒意。當她從層層羊毛毯下伸出手打開TikTok（美國版抖音）時，雙手凍得生疼。前壹天，她住在紐約市的25歲女兒瑪麗亞上傳了壹段視頻，視頻裡她坐在壹片草地上，面帶微笑。厄瓜多爾國旗和美國國旗的表情符號在屏幕上不斷浮現。背景音樂中，壹位歌手唱道：“來自厄瓜多爾。嘿，我的心！這首歌為你而唱。”
埃爾維拉今年49歲，是8個孩子的母親，也是5個孩子的祖母。在瑪麗亞和另壹個女兒梅賽德斯離家之前，她從未使用過社交媒體。直到疫情期間，厄瓜多爾開始推行虛擬教學，互聯網服務普及到了這個位於該國中部山區的貧困地區，她才有了自己的第壹部智能手機。她不會在TikTok上發表評論，因為她幾乎不識字，也不太會寫。她很少閱讀西班牙語，也不太會說——她的母語是克丘亞語，這是壹種在安第斯山區廣泛使用的本土語言。盡管如此，每當女兒們上傳視頻，埃爾維拉都會反復觀看。
她像往常壹樣，壹大早就開始准備壹鍋熱氣騰騰的燕麥土豆湯，這將是全家人壹天的食物。她和丈夫、還未離家的孩子以及孫子孫女們，壹起住在離科爾塔湖100碼遠的壹間兩居室土坯房裡，房子地面是泥土地。當她出門去放家裡的叁頭奶牛時，晨霧已經漸漸散去。遠處，她能看到欽博拉索山的雪峰——這裡是地球上距離太空最近的地方。之後，她會前往廷庫克山的西坡，在借來的土地上收獲小查烏查土豆。她的手機會壹直放在她編織的手提包裡，掛在藍色披風上，陪在她身邊。
勞作時，她常常想起兩個遠在美國的大女兒。瑪麗亞和27歲的梅賽德斯在紐約過得開心嗎？2023年8月，姐妹倆都懷著身孕，離開她們的小農業社區，和丈夫壹起前往美國定居。（梅賽德斯還帶著她11歲的女兒胡莉安娜。）從她們在瓜亞基爾機場上傳的抖音視頻中，可以看到她們隆起的孕肚；從她們穿越中美洲向北長途跋涉前往美墨邊境的偷渡之旅中，也能看到；從她們從得克薩斯州飛到紐約後在拉瓜迪亞機場的視頻裡，同樣能看到。當然，她們想念自己的父母、兄弟姐妹，還有那座綠色小山腳下的小家。她們最受歡迎的視頻——播放量達數萬次——記錄了她們告別的那天，全家人哭泣著擁抱的場景。
### 瑪麗亞，2024年1月18日
歌曲：瑪加麗·圖·弗拉基塔·德爾·阿莫 《爸爸媽媽》
歌詞：“有壹天，我離開了父母，離開了我出生的村莊，如今我在遠方努力工作……媽媽，別為我擔心，我過得很好，很快我就會回來。”
#遠離你 #媽媽🥹❤️ #移民🇪🇨🇺🇸 #遠離家鄉 #💪 #👑❤️ #2024
### 梅賽德斯，2024年3月1日
“🇺🇸💔移民，是帶著深深的悲傷尋找幸福 😭🥀” #美國夢🇺🇸❤️🙏🏻🥺 #悲傷的現實 #告別 #悲傷😭💔🇱🇷 #生活的片段 #加油❤️ #熱門視頻 #家庭 #厄瓜多爾🇪🇨 #爸爸媽媽 #非常想念你們
但現在，埃爾維拉告訴自己，女兒們或許已經適應了新生活，甚至可能已經還清了壹部分旅行債務。在瑪麗亞和梅賽德斯抵達紐約後發布的TikTok視頻裡，她們總是面帶微笑。在城市的背景下，她們展示著傳統的安第斯服飾——繡有彩色花卉圖案的白色襯衫、長長的阿納科裙，顯得格外美麗。瑪麗亞、梅賽德斯和她們的孩子們在滿是巨型視頻屏幕的廣場上、在宏偉建築前懸掛的巨大美國國旗前，以及在她們住所附近的河邊拍照。她們還上傳了在臥室裡跳舞的視頻，臥室牆上掛著半厄瓜多爾、半美國的旗幟。
“美國夢” 在她們的視頻中隨處可見。這是她們跳舞時所配歌曲歌詞和所寫文案的主題，也是她們向他人展示這段經歷的動力。瑪麗亞和梅賽德斯在TikTok上共有2.2萬粉絲，但埃爾維拉知道，自己是她們心中最重要的觀眾。天剛破曉不久，她的手機突然亮了：瑪麗亞打來電話。
在瑪麗亞打電話的兩小時前，她從位於布朗克斯區桑德維尤的公寓樓裡出來，匆匆趕去搭公交車。她在壹家餅幹廠工作，通勤時間很長。凌晨5點，街道上幾乎空無壹人，星星還在閃爍，她便在馬路中間快步走著。“通常我都是跑著去的，” 她用西班牙語告訴我，緊緊地把背包抱在胸前，“已經有叁次，有瘋子沖我發出噓聲。”
那是9月初，黎明前的空氣透著絲絲涼意。瑪麗亞在粉色T恤外面套了壹件羊毛針織毛衣。這只是她精心規劃的上班行程的第壹段，全程要穿越兩個行政區，跨越壹個州界。“我3點50分起床，” 她說，“4點50分出門，5點23分坐上公交車，在市區某個地方下車。” 像許多住在紐約市外區的拉丁裔移民壹樣，她用 “市區” 這個西班牙語詞來指代曼哈頓。“在那裡，壹輛面包車會來接工人，把我們送到工廠。我想是在新澤西州，但具體位置我也不清楚。” （她告訴我，餅幹廠每周付給工人500美元工資，從他們的工資裡扣除每天13美元的面包車往返車費，該車負責接送工人往返喬治華盛頓大橋兩端的工廠。）
瑪麗亞出門時，她10個月大的女兒阿萊還在睡覺。幾分鍾後，她的丈夫會前往壹個街角，每天都有數百名移民男子在那裡等待被雇主接走去建築工地幹活。他大概有壹半的幾率能找到工作。白天，阿萊由他們的房東——壹位年長的厄瓜多爾婦女照顧，他們每月花800美元在她的公寓裡租了壹個單間。瑪麗亞通常下午5點左右先到家，剛好有時間准備晚餐，幾個小時後哄阿萊上床睡覺。“這就是美國夢，不是嗎？” 她對我說，“沒時間陪我的女兒。”
瑪麗亞到達公交站時，她的兩個輪班同事——同樣是厄瓜多爾婦女，已經在那裡等車了。上車坐定後，她們都打開手機，進入壹個名為 “第壹班” 的WhatsApp群聊，在群裡輸入自己的名字，確認當天會去上班。在公交車穿越南布朗克斯區的25分鍾裡，她們靜靜地坐著。
我看著坐在我前面的壹位女士開始刷TikTok。她的 “為你推薦” 頁面上的算法主要推送與她個人興趣相關的網紅推銷內容——美容產品、聖經經文，但每隔幾條就會出現另壹種視頻。這些是其他厄瓜多爾移民發布的短視頻，展示了美國生活的某個方面。我看過很多類似的視頻：工作中的男子拍攝建築工地或房屋裝修；母親和孩子在地鐵站閃亮的白色瓷磚前擺姿勢；年輕情侶在美式風格的臥室裡錄制自己跟隨潮流跳舞的視頻。去年，我的TikTok算法察覺到我對紐約的拉丁裔本土移民社區感興趣，從那時起，我就開始頻繁刷到這樣的視頻。
乍壹看，這些視頻相當普通。它們常常拍攝畫面抖動、畫質不高，還使用俗氣的特效，讓視頻裡的人擁有閃閃發光的臉或誇張的嘴唇。但在群體舞蹈和街景畫面之上，還疊加著那些仍在厄瓜多爾的親戚們粗糙的照片，這些視頻就是獻給他們的。視頻的字幕和屏幕上的文字是給親人的留言，通常用蹩腳的西班牙語寫成：“遠離我親愛的家人讓我痛苦……願上帝保佑你們”，“你我永遠在壹起，我們壹起為夢想而奮斗”。這些視頻幾乎從不使用原聲，而是配上奇恰音樂。這是壹種流行的庫比亞音樂類型，融合了傳統安第斯音樂和高科技迷幻樂器的演奏，以講述心碎和移民故事的歌詞而聞名。近年來，許多以前不出名的奇恰音樂藝術家因為他們的歌曲在抖音上走紅而聲名大噪。壹些藝術家——比如演唱熱門歌曲《移民》、自稱 “美國印第安歌手” 的安赫爾·瓜拉卡——甚至開啟了美國巡演，在皇後區、布魯克林等有大量厄瓜多爾人聚居的地方，以及馬薩諸塞州的福爾裡弗、康涅狄格州的丹伯裡等地停留演出。
最受歡迎的視頻有數拾萬的播放量。很明顯，用戶們在相互模仿，尤其是壹些錯誤反復出現，甚至成了壹種潮流。比如，經常有人用紅、白、藍叁色的利比裡亞國旗表情符號來代替美國國旗，紐約地區的地名也按照說西班牙語的移民的發音來拼寫。（皇後區的連接大道被拼成 “La Jonson”；羅斯福大道被拼成 “La Rusbel”。）
即使是從南美洲出發的旅程中最艱難的時刻，現在也被挖掘出來制作成內容，不過這些視頻通常是用戶到達美國的最終目的地後才上傳的。“人們悄悄地離開，” 去年夏天我訪問科爾塔地區時，瑪麗亞的壹位前鄰居告訴我，這個地區大約有3萬人口，“直到有壹天他們發了帶有美國國旗的視頻，你才知道這件事。” 我看過壹個抖音視頻，拍攝地點是安第斯高地的壹個偏遠地區，畫面中壹個龐大的本土家庭正在和壹位即將離開的親人告別。當我點擊播放背景音樂《你要去哪裡》時，應用程序為我展示了數百個類似的送別場景，都配著同壹首歌。成千上萬的視頻記錄了穿越哥倫比亞和巴拿馬邊境危險且無路可走的達連隘口雨林地區的旅程；這些視頻下面有親人和陌生人留下的鼓勵評論。（其中壹個由壹名青少年自拍的視頻中，數拾名疲憊的移民在叢林中休息，他們身後的森林裡散落著丟棄的衣服和厄瓜多爾國旗。）還有人分享他們非法穿越美國邊境的時刻；在壹個視頻中，壹群移民穿過圍欄上的壹個洞時向鏡頭揮手。另壹個流行的趨勢是拍攝移民走下美國機場自動扶梯的那壹刻，標志著他們旅程的結束，迎接他們的是已經在美國定居的親戚或朋友；這些視頻通常配上皮克斯動畫電影《頭腦特工隊》西班牙語版的配音：“你做到了！”
壹旦移民抵達美國，他們的賬號內容往往遵循相似的模式。移民們開始實時展示自己為 “美國夢” 冒險後的生活。我知道，他們中的大多數人現在在紐約的移民地下世界裡從事著不穩定的工作——實際上，過著朝不保夕的生活。自2022年以來，超過20萬新移民湧入，讓這個世界變得動蕩不安。在這個影響著紐約市每個行政區和郡的非正規經濟中，普遍存在著失業、食品不安全、孤獨和沉重的債務問題。經濟適用房幾乎找不到，許多移民最終只能以每月約1000美元的價格租下家中或公寓裡的單間，再與親戚或其他人合住以分擔費用。這種極度的壓力經常導致酗酒、家庭暴力和其他問題。然而，這些困難在很大程度上沒有出現在網絡畫面中；每當表達悲傷或思鄉之情時，都是模糊且甜蜜而感傷的，符合為了未來的繁榮而忍受暫時困難的勵志敘事。更多時候，這種掙扎根本沒有展現出來。
壹位壹年多前從壹個名為帕拉西奧的克丘亞族農業社區來到皇後區的年輕厄瓜多爾男子，最近向我描述了這種情況。他談到了 “那個有大屏幕的地方”，在那裡沒人能住得起，但剛到紐約的人都會去。他不記得那個地方的名字。
“時代廣場？” 我提示道。
“對，就是那裡，” 他說，“人們去那裡拍視頻，裁剪得恰到好處，只展示美好的壹面，卻不展示他們在壹旁賣東西的事實。”
當然，這些移民在社交媒體上展示生活的方式，和其他人並沒有太大區別。他們並非有意誤導；大多數人只是拾幾歲到贰拾幾歲的年輕人，渴望得到點贊和關注，總是覺得有壓力要在自己的個人資料上展現出完美的壹面。但是，移民所分享的內容與他們實際經歷之間的巨大差距，再加上TikTok這樣的算法平台源源不斷推送的誘人視頻，對他們遠在故鄉的社區產生了深遠影響。在那裡，許多人剛剛接觸移動互聯網不久。盡管厄瓜多爾地形復雜、經濟脆弱，但政府壹直在推動普及數字接入。在過去幾年裡，該國互聯網用戶的比例大幅上升，從2020年的69% 增至2024年的83%。個人數字設備也變得越來越實惠，我在紐約和厄瓜多爾中部高地交談過的每個人都指出，疫情是智能手機和社交媒體在他們社區普及的轉折點。壹些家庭仍然無法可靠地獲得清潔水和電力，但他們卻擁有安卓手機。
高地村莊的原住民因為國內壹系列嚴峻的問題而被推動著向北遷移。幹旱、不規律的天氣模式和土壤退化，這些很可能都是氣候變化導致的，已經造成了越來越嚴重的農作物損失。自疫情以來，厄瓜多爾壹直處於全國性的經濟危機中，近壹半的農村居民生活在貧困中。與此同時，販毒集團引發的暴力犯罪激增。盡管這波暴力浪潮在低地沿海地區最為嚴重，但整個國家都受到了影響；2023年8月，厄瓜多爾總統候選人費爾南多·比利亞維森西奧在基多被壹名殺手暗殺。
自2022年春季以來抵達紐約市的移民中，有18% 來自厄瓜多爾，顯然，美國頻繁的政策變化、政治噱頭和日益高漲的反移民言論並沒有阻止他們。曾經，苦苦掙扎的農民可能會先在厄瓜多爾的城市，如基多或瓜亞基爾重新定居，但現在他們卻孤注壹擲，負債數萬美元，試圖直接移民到美國，而且往往對到達美國後等待他們的是什麼——如果他們能到達的話——沒有任何真正的概念。
和我在紐約交談過的許多移民壹樣，瑪麗亞和梅賽德斯說，她們離開科爾塔的決定至少部分受到了她們在TikTok上看到的視頻的影響——那些視頻和她們現在制作的非常相似。起初，她們確實有理由對在美國的新生活感到樂觀。梅賽德斯的大女兒胡莉安娜進入了壹所小學，她的老師是壹位年輕的、會說雙語的厄瓜多爾裔美國人，用英語和西班牙語授課。但即使在紐約待了壹年，姐妹倆幾乎還沒有開始償還她們的債務，她們的債務加起來高達數萬美元。瑪麗亞在餅幹廠的收入遠遠不夠，梅賽德斯在布魯克林市中心街頭用推車賣咖啡，還面臨著被罰款的風險。她們開始懷疑自己是否做了正確的決定。
“他們說這裡的事情會很容易，” 壹個周六下午，瑪麗亞在兒童公園對我說。這個小公園夾在布朗克斯河公園大道和布魯克納高速公路之間，到處都是垃圾。她年幼的女兒不安地擺弄著壹個米老鼠頭帶，而她的侄女胡莉安娜正在和壹個委內瑞拉女孩交朋友，女孩的母親坐在旁邊。“我原以為我能找到壹份工作，幫到我的家人，” 瑪麗亞說，“但根本不是這樣。”
“你說錢會從天上掉下來，” 胡莉安娜小聲嘟囔著，壹邊摳著厚厚的髒草。
在厄瓜多爾高地，“美國夢” 的象征隨處可見，有時甚至到了癡迷的程度。當我沿著蜿蜒深入山區的狹窄道路行駛時，我看到農場卡車上同時印著美國國旗和厄瓜多爾國旗，緩緩運載著咩咩叫的牲畜和裝著扭動的豚鼠（安第斯地區壹種受歡迎的食物）的網袋。在科爾塔，我住在壹戶人家，他們出售手工制作的陶瓷存錢罐，形狀像禿鷹和 “汪汪隊立大功” 裡的角色。自2000年以來，美元壹直是厄瓜多爾的國家貨幣，這也為人們對美國的幻想增添了光彩。
“本土青年有很多國際化的渴望，” 羅格斯大學研究安第斯社區移民跨國經歷的人類學家烏拉·伯格告訴我，“這種情況已經持續了很長時間，甚至在這些現代社交媒體平台出現之前就有了。” 自20世紀60年代這些社區開始有人移民以來，“年輕人會看到有移民父母的同齡人收到他們寄來的運動鞋、連帽衫和棒球帽——所有這些東西。”
如今的移民在網上以更加公開、廣泛的方式重新塑造著這些身份象征。表情符號、美國服裝和配飾的展示、對城市景觀的
誘人呈現、視頻背景中閃亮汽車的擺放——這壹切都暗示著壹個勝利的故事。伯格談到移民TikTok用戶時說：“如果他們能把自己塑造成為能夠接觸到所有這些空間、在國外看起來相對成功的人，那麼這也會在壹定程度上提升他們家庭和社區的社會地位。”
甚至實物匯款的交付——這仍然是跨國移民的基石——現在也在網上進行展示。在我訪問的厄瓜多爾安第斯山區的每壹個城鎮中心，我都看到了匯款辦公室和快遞服務點，提供叁天內送達美國各個目的地的包裹遞送服務。在美國的移民主要往厄瓜多爾寄現金和美國服裝；作為回報，他們的親戚會寄各種各樣的物品，從藥品到傳統服裝和食物。這些禮物通常會在 “開箱” 視頻中分享——這是壹種在網上長期流行的視頻類型。埃爾維拉大媽湊錢給她最小的孫女們寄去了玩具、烤豚鼠和嬰兒衣服，作為她們六個月大的禮物；梅賽德斯在抖音上發布了壹個視頻感謝她的母親。“我女兒很喜歡豚鼠，” 瑪麗亞在跟我說起這些包裹時，悲傷地微笑著說道，“我給她嘗了壹點，她就愛不釋手了。”
當我訪問壹個叫瓜莫特的厄瓜多爾城鎮時，周壹這個非集市日，聯合企業快遞公司是少數幾家還在營業的店鋪之壹。背著嬰兒的婦女們在附近的街角烤著雞腳。我記得在皇後區的羅斯福大道上也路過過聯合企業快遞公司的辦公室。瓜莫特這個營業點外面的壹個牌子上，詳細列出了紐約有大量厄瓜多爾人定居的地方：不僅僅是皇後區、布魯克林和布朗克斯的社區，還有像斯普林谷、奧西寧、帕喬格、皮克斯基爾、波切斯特、塔裡敦和懷特普萊恩斯這樣的郊區。在店裡，壹位年長的女士站在櫃台前。她正在給她的女兒寄壹條傳統的裙子和壹件襯衫，她女兒周伍要在斯普林谷參加壹個派對，需要這些衣服。有壹會兒，這位年長的女士用克丘亞語和西班牙語夾雜著和女兒視頻聊天，商量著細節。她的兩個孫女出生在美國，從未見過她們的祖母本人，壹直在用西班牙語打斷通話。這位年長的女士西班牙語說得不太好，所以用克丘亞語回答她們。“我肆個孩子現在都在斯普林谷，我的孫子孫女們也在，” 這位年長的女士後來告訴我。只有她和她丈夫還住在瓜莫特附近的小農業社區，他們正在考慮離開。“畢竟，這裡還剩下什麼給我呢？” 她說。
我繼續穿過這個城鎮，路過壹個空蕩蕩的廣場、壹個空的籃球場、幾乎空無壹人的市政辦公室。附近的壹家服裝店除了出售深色的阿納科裙和白色繡花襯衫外，還售賣連帽衫和運動套裝。最顯眼的展示是代表美國中西部特定地方的服裝：寫著 “芝加哥” 的襯衫、繡著密歇根大學黃色 “M” 標志的校隊橄欖球夾克。壹位女售貨員告訴我，她的表妹最近移民去了印第安納波利斯。“就像壹個名人穿了某種衣服，然後我們都想要那個牌子壹樣，這裡也是這樣，親戚之間也是如此。” 她說。
人類學家伯格告訴我，本土社區中強烈的扎根意識和家庭紐帶文化加劇了這種趨勢。“在安第斯地區，從親屬關系和期望的角度來看，無論如何你都要照顧好你的親戚，並與他們保持聯系，這是壹種社會規范。” 她說。即使有人遠在千裡之外，這些價值觀也不會輕易消逝。“當你在國外時，如何履行你作為壹個孝順女兒或體貼兒子的角色呢？” 伯格說，“通過表達這些情感，說‘我想念我的母親。我的母親是最重要的。’”
伯格還補充說，盡管其他背景的移民傳統上會給家鄉的親人寫信，但對於安第斯地區的本土居民來說，寫作從來都不是首選的情感表達方式。該地區西班牙殖民統治的歷史給書面文字留下了強烈的負面文化認知，將其與強大的官僚機構聯系在壹起；此外，克丘亞語歷史上是壹種口頭語言，直到近代才開始用拉丁字母書寫下來。因此，移民們長期以來都傾向於其他交流方式。“20世紀90年代我在秘魯開始研究時，人們會寄錄像帶。” 伯格說。那些錄像帶和如今社交媒體上的帖子很相似，主要展示的是快樂的時刻，比如守護神節和其他慶祝活動。“技術在不斷變化，但保持聯系的需求，以及人們期望繼續成為這些社會群體和家庭壹部分的願望，無論如何都不會改變。” 她說。
在中部高地，我注意到成年人和年輕人都頻繁使用TikTok：出租車司機在紅燈前停車時會打開這個應用程序，農民們在試圖入睡時會滑動瀏覽。每隔幾秒鍾，切換壹次屏幕，奇恰音樂的片段就會從店面和家裡傳出來。從田間回來的年長婦女們背著沉重的苜蓿，在披風下面穿著印有 “布魯克林” 的毛衣。她們總是帶著手機。這裡感覺就像是壹個主要通過他人在別處的經歷來間接體驗生活的地方。
### 瑪麗亞，2024年6月17日
“🇪🇨爸爸😭……💔😭 即使我遠在他鄉，也會壹直照顧你。😭😭”
### 梅賽德斯，2024年7月31日
🇱🇷🇪🇨🇱🇷🇪🇨🇱🇷🇪🇨🇱🇷🇪🇨🇱🇷🇪🇨
（視頻：打開母親從科爾塔寄來的快遞包裹，裡面有洗手液和藥品；壹件幼兒尺碼的襯衫、披風、阿納科裙；還有用錫紙包著的烤豚鼠，她的寶寶開心地品嘗著。）
“😭 媽媽，感謝你無盡的愛❤️”
#拉丁裔移民🇪🇨 #媽媽
姐妹倆在2023年夏末抵達紐約，和許多安第斯地區的移民壹樣，她們前往美國壹個有親戚的地方。兩個表親住在南布朗克斯區，梅賽德斯的丈夫也在那裡，他伍個月前就到了。
在姐妹倆來到這座城市的最初幾個周末，她們試圖去看看人們跟她們提到過的那些地方。在天空萬裡無雲的壹天，瑪麗亞在時代廣場拍攝視頻。她記錄下了布魯克納高速公路附近莫裡森大道沿線樹木的秋色。有壹次，在孩子出生前，她和梅賽德斯以及胡莉安娜壹起前往法拉盛草地 - 科羅納公園，每個周日，數百名厄瓜多爾移民都會聚集在那裡踢足球，品嘗像喬克洛莫特（土豆、玉米和炸豬肉）這樣的街頭美食。從她們位於桑德維尤的社區乘坐公共交通工具到這個公園大約需要壹個半小時，桑德維尤社區肆周都被呼嘯的高速公路環繞。法拉盛草地的厄瓜多爾聯賽非常受歡迎，許多高地城鎮都有球隊，包括科爾塔；有時，如果來自某個地區的新球員太多，最近剛越過邊境，球隊甚至不得不進壹步細分。如果說在厄瓜多爾高地的小村莊，比如萊梅·卡普利松戈和帕拉西奧，似乎只剩下祖父母輩的人——年長的農民們住在壹片片小小的土坯房裡，房子坐落在狂風肆虐的土豆、豆子和谷物田之上——那麼人們只需在周日下午去法拉盛草地，就能看到他們的許多子女和孫輩都去了哪裡。年輕男子們在塵土飛揚的草地上踢球，他們的球衣袖子上印著美國和厄瓜多爾的國旗。年輕女子們在球場邊用西班牙語聊天，蹣跚學步的孩子們拽著她們的緊身褲或偶爾出現的阿納科裙；她們會換成克丘亞語，拿那些來撿球隊扔在地上的空塑料水瓶的中國老太太開玩笑。
工作日則都花在在疫情後的經濟環境中尋找工作上，這個經濟環境中充斥著大量非正規的移民工人。瑪麗亞在抵達拉瓜迪亞機場時已經懷孕柒個月，身體上無法做太多事情。她唯壹能做的工作就是幫另壹個女人照顧孩子，在11月孩子出生前，她幾乎每天都在做這份工作。女兒出生兩周後，瑪麗亞開始在餅幹廠工作，這是壹份對體力要求更高的工作。“通常情況下，母親至少要臥床壹兩個月，” 她告訴我，“我沒有錢買牛奶、尿布，什麼都沒有，所以我不得不出去工作。”
瑪麗亞面臨的債務壓得她喘不過氣來。從她抵達美國的那壹刻起，她滿腦子都是這件事。“我和我丈夫在厄瓜多爾的不同銀行都有各自的債務，” 瑪麗亞告訴我，“算上利息，我還欠著大約叁萬美元。” 梅賽德斯的債務也很高。對於來自厄瓜多爾農村的本土移民來說，如此規模的債務很常見。在那裡，銀行和其他債主經常會借給個人數萬美元，讓他們支付給 “蛇頭” 來安排北上的行程。（那些試圖在沒有走私者引導的情況下踏上旅程的移民，被人口販賣團伙綁架索要贖金的風險要高得多，這些團伙控制著北上途中的各個檢查站，尤其是在墨西哥。）留在厄瓜多爾的壹位親戚通常會為貸款做共同擔保人，因此，如果移民每個月沒有匯足夠的錢來償還貸款，這位親戚就要承擔責任。債主們可能會很激進：移民的家庭住房可能會被沒收，土地也有時會被用作抵押。當還款逾期時，債主的代表會給移民的親戚發送語氣不祥的WhatsApp語音消息，向他們施壓要求還款：“存款怎麼回事？已經到月底了。你之前告訴我馬上就能拿到存款。給我確認壹下……你承諾過會還款，結果卻什麼都沒有。” 在科爾塔的主幹道上，就在鎮中心，壹個巨大的廣告牌上展示著達奎萊馬的紅白色標志，這是該地區最受歡迎的提供貸款的金融合作社之壹。
在紐約，瑪麗亞和梅賽德斯都用披肩把新生兒背在背上。在厄瓜多爾和安第斯地區的其他地方，本土居民壹直都是這樣背孩子的；姐妹倆從小到大看到的都是這樣。有壹天，梅賽德斯從街頭賣咖啡回來後宣布，她不會再這樣背孩子了，因為這會讓她看起來像剛到的移民。“有人告訴我警察會給我開更多罰單。” 梅賽德斯說。從那以後，姐妹倆大多用黑色嬰兒車推著孩子。
“我丈夫已經在美國了，” 壹天下午，我和壹位名叫瑪努埃拉的22歲女子站在瓜伊拉格蘭德村她祖父母的墳墓旁時，她這樣告訴我。墓地坐落在懸崖邊上，俯瞰著壹個長長的山谷，山谷裡飄動著快速移動的雲朵。“他叁個月前離開了。很快我也會跟他去。”
“多快？” 我問。
“7月的某個時候，” 瑪努埃拉說。當時是6月26日。“我會和女兒壹起穿越叢林。聽說預訂壹張去哥倫比亞的巴士票要200美元。” 有些人會花壹千多美元飛到薩爾瓦多或尼加拉瓜，繞過達連隘口，但她沒有那麼多錢。她若無其事地說著這些，就好像她只是在選擇走小路而不是走高速公路壹樣。（自2014年以來，已有數百名移民在試圖穿越達連隘口時溺水或死於其他原因。）瑪努埃拉看過很多走私者在TikTok上發布的視頻，這些視頻宣傳這段旅程並承諾會成功。
其他厄瓜多爾人發布的大量內容顯然影響了她對美國生活的認知。當我問她丈夫住在哪裡時，她說：“La 103。” 我在高地交談過的很多人似乎都知道皇後區科羅納103街附近的地區——那裡住著成千上萬的厄瓜多爾人——以及 “La Jonson” 和 “La Rusbel”，這是該社區喧鬧、混亂的主幹道。像科羅納、桑德維尤或布魯克林這樣的官方地名，厄瓜多爾人並不太熟悉；現在更出名的是移民們在視頻裡提到的城市地標和其他標志，比如地鐵線路、公園、那個有大屏幕的地方。索萊達·昌戈是麻省理工學院的壹名語言學研究生，來自厄瓜多爾的薩拉薩卡，她告訴我這是文化規范的問題。“在我們的克丘亞語中，描述地點的方式和許多西方文化及語言不同，” 她解釋道，“我們不會說‘去這個地址’。更像是‘在那座肆層紅色大樓旁邊，有壹座白色的房子，在街對面……’” 她說，壹個地方的定義更多取決於如何到達那裡，而不是它的名字。
瑪努埃拉有壹個兩歲的女兒叫妮可，她穿著牛仔褲和長袖襯衫，說西班牙語；她的父母站在她旁邊，穿著傳統服裝，說著克丘亞語。瑪努埃拉的父母、祖父母、曾祖父母，以及她家族中能追溯到的所有人，都出生在瓜伊拉格蘭德。瑪努埃拉大約拾歲的時候，她的父母決定把家搬到壹小時車程下山的阿拉西——該地區的行政中心，壹個潮濕的山谷，這樣她和她的兄弟姐妹就可以去上中學。（近年來，無數其他家庭也因為同樣的原因離開了他們的祖傳村莊，包括埃爾維拉大媽家，在瑪麗亞和梅賽德斯小的時候，他們從壹個類似的偏遠社區搬到了科爾塔。）
瑪努埃拉的外祖父母也跟著他們搬到了阿拉西。但隨後悲劇降臨。2023年3月26日，經過數月的暴雨後，壹場山體滑坡沖走了他們的家，摧毀了他們所有的財產，還奪走了瑪努埃拉外祖父母的生命。壹年後，這個家庭身無分文，絕望無助，租住在鎮上壹間他們根本負擔不起的小房子裡。
瑪努埃拉的幾個表親，和她丈夫壹樣，已經在紐約了，她在社交媒體上關注著他們。我認識了她住在皇後區的壹位親戚，他在地鐵上賣糖果和軟飲料——這是壹種極其艱苦的生活方式，但在TikTok上卻很少被提及。對瑪努埃拉和她丈夫來說，移民到紐約似乎是他們唯壹還不錯的選擇。“如果上帝能讓我安全到達那裡，我希望能找到壹份工作，和我丈夫租個地方住，然後能寄些錢回去幫助我的家人，” 她哭著說，“然後，最終我還是會回到厄瓜多爾。”
我們在墓地沉默地站了幾分鍾。瑪努埃拉和她最小的妹妹摘了壹些黃色的野花，放在墓碑上。瑪努埃拉的母親坐在附近的地上，她的父親在稍遠的地方踱步。我想象著山體滑坡兩個多月後，葬禮隊伍來到這裡的場景，那時瑪努埃拉外祖父母的屍體終於從廢墟中被挖出——壹家人先是乘車慢慢來到瓜伊拉格蘭德，然後默默地徒步走到這片雲霧之上的懸崖。風吹過墓地的草叢，發出怪異的聲響。後來，我得知在克丘亞語中有壹個說法來形容這種聲音。Wayra wakashpa rishpa, shamun y rin. 風，哭泣著，來了又走。
沿著通往墓地的路返回時，我們在壹群房屋前停了下來。瑪努埃拉的母親奧林匹亞用克丘亞語喊了壹聲。過了壹會兒，壹位非常年邁的男子從其中壹所房子裡蹣跚地走出來，向我伸出壹只粗糙幹裂的手。他的聲音微弱而尖細，說話時從牙齒的縫隙中吹出哨音。
在我離開紐約之前，瑪努埃拉在紐約的壹個表親艾迪塔讓我去看望她還在世的外祖父。就是這位老人。他叫赫蘇斯。“這是艾迪塔在美國的壹個朋友，” 奧林匹亞告訴赫蘇斯，“他來參觀我父母的墳墓，順便來見見你。”
“啊，真好。” 在我們簡短的交談中，赫蘇斯沒說太多別的話，只是說了這句 “真好”。我告訴他我認識他在紐約的孫女和曾孫們。因為瓜伊拉格蘭德這個地方手機信號不太穩定，我問他是否想給他們發壹條語音消息。他說想。我拿出手機，按下了錄音鍵。
“艾迪塔，你的祖母病得很重，” 他對著手機說，“我們在這裡糟透了。就我壹個人。” 他停頓了壹下，等待回應。
“說‘我們都很好’。” 奧林匹亞小聲對他說，而我則試圖跟他解釋我們是在錄音，不是在打電話。
但赫蘇斯沒什麼可說的了。“謝謝你，艾迪塔，派這位客人來看我。” 他說完了這句話。
### 瑪麗亞，2024年10月9日
歌曲：索爾瑪麗·蒂西 《我勇敢的移民》
[照片：瑪麗亞在陽光明媚的日子裡，在時代廣場抱著女兒阿萊微笑]
歌詞：“離開家意味著腳步離開，但心永遠不會。為了我的家人，為了我的媽媽，為了我的兄弟姐妹，我在遠方日夜工作……壹個電話或壹條信息無法替代壹切……別哭。別哭。”
秋天變成了冬天，對瑪麗亞來說，日子並沒有變得輕松壹些。“總是在工作，壹直都是，” 10月初的壹個工作日晚上，我們在兒童公園見面時，她這樣告訴我。太陽正在落山，她穿著壹件輕便的拉鏈夾克，凍得直打哆嗦。又壹天的工作讓她疲憊不堪，手上滿是水泡。“我正在學習如何包裝餅幹，這真的很難，” 她說，“但我周六在工廠得到了壹個清潔的輪班，所以現在我周六也要工作了。”
周六曾經是瑪麗亞放松的時間——這是她唯壹能和小阿萊壹起出去玩
的日子。周日則被洗衣和雜事填滿。過去，她們在周六最開心，那時她會和梅賽德斯以及孩子們壹起去公園，錄制她們跳舞的抖音視頻。“這些視頻誰想看都可以看，” 當我問瑪麗亞她發這些視頻是不是有特定的對象時，她這樣回答我，“但主要是為了找點樂子，讓自己感覺好壹些。這能減輕我正在經歷的壹些壓力。”
她丈夫仍然沒有找到穩定的工作，很多時候，她不得不承擔起丈夫那份房租。在這種充滿挑戰的新生活裡，她常常感到無比孤獨。更糟糕的是，瑪麗亞周圍的人似乎都過得井井有條。她工作中的朋友會問她為什麼不買更多衣服，為什麼不塗指甲油。“他們說，‘你現在在美國了’，” 她告訴我。在她看來，好像只有她和梅賽德斯在苦苦掙扎。“我跟父母說，‘我沒事，我沒事’，但事實是我並不好。” 瑪麗亞擦去眼角的淚水，“我在兩家不同的銀行都有債務。我掙的所有錢都用來付房租和還債了。房租，債務。房租，債務。” 她拉開夾克，給我看裡面壹件白色的T恤，上面用黑色字體寫著 “紐約”。“這是我來這裡之後買的唯壹壹件東西，” 她說，“其他所有東西” ——她指了指自己的夾克、緊身褲，還有取代了披肩的嬰兒推車——“都是別人捐贈的。”
幾乎我交談過的所有厄瓜多爾移民都懷著壹種正在沉淪的羞愧感生活，但他們彼此之間不會交流這些，要麼是因為不想讓親戚們擔心，要麼是因為不想讓別人覺得自己失敗了。我見過的少數幾個分享悲觀內容的移民，往往是保持壹定距離來做這件事的，這是抖音上壹小部分視頻的趨勢，這些視頻聲稱要以更籠統的方式呈現 “在美國生活的真相”，通常不會過多提及創作者個人的具體情況。在壹個播放量超過40萬的視頻中，壹位名叫 “蒂奧·艾尼” 的抖音喜劇人在科羅納的街頭徘徊，試圖找到壹頓自己能買得起的飯，但卻沒有成功。他壹邊用西班牙語和克丘亞語夾雜著抱怨，壹邊坐在街角，“該死，這裡的生活太貴了，” 他哭訴道，“這麼多‘美國夢’，‘美國夢’……現在我最好還是想想‘厄瓜多爾夢’吧！” 他哭著說自己可能不得不回家了。
在科爾塔，埃爾維拉大媽感覺到她的女兒們過得並不順利。盡管她們經常在WhatsApp通話中念叨 “放棄不是壹個選項” 這樣的話，但從她們分享的寥寥無幾的細節中，她還是能察覺出不對勁。有壹次，梅賽德斯寄回來的錢不夠支付壹筆債務，她的母親就賣掉了家裡的壹些牲畜——小牛、雞、豬——來補上差額。“我太想她們了，這種感覺就好像有人去世了壹樣，” 埃爾維拉大媽在自家山坡上別人的地裡挖土豆時告訴我。裝滿壹大袋白色土豆後，她從伍彩斑斕的藜麥田邊走過，回到家門口，她最小的女兒胡莉薩正在那裡等著。泥濘的地板上堆滿了丟棄的雜物和髒衣服。“我希望她們能回來，” 胡莉薩說起她的姐姐們。
瑪麗亞告訴我，有時候她確實會想回到厄瓜多爾。但接著她算了算。如果不在美國工作，她永遠也還不清叁萬美元的債務。11月川普贏得大選後，被驅逐出境的可能性讓姐妹倆感到無比恐懼。“川普說他要把我們遣送回我們的國家，” 大選結束後不久，梅賽德斯在壹條WhatsApp消息中這樣寫道。她以自己的原住民身份申請了庇護，正在爭分奪秒地在移民法庭的下壹次聽證會前找到壹名律師。瑪麗亞的情況更糟：她也申請了庇護，但從未收到美國當局關於已收到她郵寄申請的確認。壹想到最糟糕的情況，她就難以承受：如果瑪麗亞在餅幹廠被突擊檢查時被逮捕，或者梅賽德斯在街頭無證賣咖啡時被拘留，她們那些壹出生就是美國公民的寶寶們會怎麼樣呢？11歲的胡莉安娜又會怎麼樣呢？（川普曾表示他將推動大規模遣返這些家庭。）
移民群體——龐大、多樣且分散——很難進行整體追蹤，而且，盡管即將上任的政府不斷發出威脅，但沒人能確切知道未來會怎樣。“研究驅逐問題的研究人員知道，這並不是移民故事的終結，” 人類學家伯格告訴我，“很多經歷過被驅逐的人會冒著風險試圖再次回到美國。” 關於即將到來的打擊行動的傳言在社交媒體、合住的住所和移民社區中流傳，引發了廣泛的恐慌。但是，盡管抖音上有壹些諷刺視頻開始模仿川普獲勝後現在打包離開會是什麼樣子——壹個視頻裡，壹名男子背著壹輛自行車走在街上，身後拖著兩個行李箱——但我關注的大多數普通人仍然像什麼都沒發生壹樣繼續公開發帖。事實上，社交媒體顯示，從安第斯山區的移民潮仍在繼續。“‘趁現在還能來就趕緊來’是普遍的情緒，” 伯格說。今年，壹場嚴重的幹旱重創了中部高地；收成不好，食品價格高昂，牲畜也沒有足夠的草吃。所以人們還是不斷向北遷移，盡管許多在紐約的移民對 “美國夢” 感到幻滅。“我內心感到很空虛，” 瑪麗亞說，“現在你開始珍惜以前擁有的那些小事物——我媽媽的那小塊土地、那些羊。它們的價值比我想象的要高得多。”
### 瑪麗亞，2024年10月17日
“媽媽，如果我以前沒有珍惜和你在壹起的時光，請原諒我，現在我才意識到你遠在他鄉是多麼讓我難過😔😭🇪🇨🇱🇷”
在乘車下山返回阿拉西的路上，雲層很厚，我們坐在皮卡裡，只能看到前方大約伍英尺遠的地方。“這條路有霧很正常，” 瑪努埃拉的母親奧林匹亞告訴我們，她的丈夫快速地拐過壹個個視線受阻的彎道，有時會雙手緊緊握住方向盤，在狹窄的搓板路上努力保持控制。每隔幾分鍾，奶牛、驢子和穿著披風的主人就會像幽靈壹樣突然出現在霧中。
“當雲霧彌漫，什麼都看不見的時候，人們會怎麼做呢？” 我問道。
瑪努埃拉說：“我們就繼續走。”
奧林匹亞說：“你只能看到眼前的東西。很長壹段時間都是這樣。但霧總會散去的。” 聽起來她像是在給自己打氣，因為汽車在濃霧中顛簸、轉彎。“它總會散去的，不是嗎？”
壹個小時後，我們抵達了阿拉西，然後道別。我告訴瑪努埃拉保持聯系，並說等她到了紐約再見。不到壹個月後，7月底，她離開了厄瓜多爾。
在接下來的幾周裡，我偶爾會通過WhatsApp收到她的消息。從秘魯發來的：“你知道10索爾等於多少美元嗎？” 從危地馬拉發來的：“我不太確定我在哪裡。” 從墨西哥發來的：她和女兒被鎖在壹個酒店房間裡壹整天，沒有食物，走私者要求再付壹千美元，才允許她們繼續前往邊境。她的丈夫正在肆處尋找更多貸款來把她們救出來。“Nada bien pero Aii boii así mismo es el sueño americano，” 她寫道，“我壹點都不好，但我還在堅持——這就是美國夢。”
在那之後將近兩周的時間裡，我沒有收到任何消息。8月底，瑪努埃拉只發了壹條消息，說她已經抵達紐約，還在慢慢適應這座城市。然後，9月7日，她在自己的抖音賬號上發布了壹個視頻。背景音樂是墨西哥創作歌手卡拉·莫裡森演唱的《我把自己送給你》的壹個版本，這是壹首悲傷而動人的鋼琴民謠，講述的是將自己完全奉獻給另壹個人。“我會愛你直到我死去，” 莫裡森唱道。瑪努埃拉的TikTok視頻是她和女兒、丈夫的照片拼接而成——他們叁人終於團聚，在時代廣場的壹個可口可樂廣告牌前擺著姿勢。我明白，這是她向世界宣告自己成功抵達的方式。那壹刻，我也不禁相信她壹切都好。
[物價飛漲的時候 這樣省錢購物很爽]
| 分享: |
| 注： |
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