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親眼目睹"亡國",是壹種什麼樣的體驗
親眼目睹"亡國",是壹種什麼樣的體驗親眼目睹"亡國",是壹種什麼樣的體驗
1644年叁月拾九日，明朝亡國，關於亡國之時的記錄很多，此處以陳濟生《再生紀略》、趙士錦《甲申紀事》兩書為藍本，講述明朝亡國的那段歷史。由於事發之時兩人都在北京城內，皆是親身經歷，親眼目睹，其記錄大致可信。
全文約10700字
01
陳濟生是1643年柒月抵京，住在城東邊。拾贰月拾九奉旨下部工作。
1644年贰月贰拾六日，崇禎帝將原兵部尚書張國維從獄中放出來，以原官到浙江任職，目的是讓他找蘇松地區的縉紳要錢。
叁月初壹日，崇禎召對張國維。張國維說：”臣到江南，不煩陛下壹夫，即有銀肆拾萬送進。“崇禎大喜。
叁月初，聽說昌平的駐軍嘩變了，肆出擾民，焚劫壹空，巡撫何謙將帶頭者梟首，隨即奉命戴罪去守居庸關，而此時朝廷又接到了榆林丟失的消息。
叁月初叁，巡城御史奉崇禎之命，讓勳衛、駙馬、科道官員（即御史、給事中）等分守九門，盤詰奸細，禁止出入。為了防止官員們出逃，官員們的家眷、輜重，壹律不許出城。又命大學士魏藻德加往天津調兵；方岳貢加大司農銜，往濟寧督漕運，而此時賊報甚急，所以對兩人的任命很快就收回了。首輔陳演、次輔蔣德璟俱准回籍，候旨出城，但並麼能出城。
初肆日，崇禎召集百官商討應對策略，命襄城伯李國禎練京營兵，守西直門。欽天監這個時候上奏說：“帝星下移，百官修省，城中猶晏如也。”意思是帝星下移，但如果百官都能修身反省，盡職盡責，京城還是可以得到安寧的。兵部、督察院等衙門下令：如有獲奸細壹名，賞銀百兩。但陳濟生說，北京城中的那些大官僚此時飲酒赴席者，跟平日壹樣，沒什麼變化。
初伍日，前線督師李建泰來了報告，說自己生病了，言下之意就是不要指望他了。崇禎帝再發內帑數萬兩，遣司禮太監杜之秩、總兵唐通協守居庸關等處。
初六日，崇禎又召集群臣開會，商討餉銀之事。最後得出兩個方案：壹是讓監獄中的前高官侯恂、董象恒、王志舉、王永祚、陳睿謨、鄭贰陽等人，交錢贖罪。第贰個是，幾位大學士建議向太康伯張國紀（天啟帝岳父）、嘉定伯周奎（崇禎帝岳父）等，借錢助餉。官員們又建議讓舊司馬張國維在江南練兵輸餉。又下令總兵唐通、吳叁桂、左良玉、黃得功俱封伯爵；劉澤清、高傑、鄭芝龍俱封都督世襲，協力剿賊。
初柒日，襄城伯李國禎、都察院李邦華等，紛紛上密揭請求讓太子南遷，科臣光時亨等即行糾駁，此事不成。下午時候，報大同已破，而李自成大軍壹路上不殺不劫，以結人心，而且要求市場平買平賣，不許罷巿。
初八日，宣府城破，李自成大軍勢如席卷。宣府總兵朱叁樂都自殺了，總督余叁桂逃，知州董復、鄉宦韓霖都投降了李自成。那些投降的官員，均讓其視事如初，而阻擋其鋒芒者皆死。
初九日，陽和城破，地方官員皆降。有載酒牽牛以前去迎接者，有預備飯菜供給者，甚至有掠百姓子女以獻者。這些事情為何北京城中的官員們知道呢？因為各地的章奏中有描述。此日，大司馬張國維單騎南行，城門之處的守衛更加嚴格了，但是只能禁止出城，對於入城沒辦法禁止。因為九門鬧巿、布行、酒麺店很多都是山陝西、山西人，紛紛來京城，根本沒辦法禁止，也沒辦法詳細盤問。
初拾日，崇禎派司禮監太監徐高去太康伯張國紀、嘉定伯周奎處助餉，給兩位皇親加侯爵，想讓兩人為表率。徐高先到嘉定府，周奎謝言：“我哪有那麼多錢？”徐高哭著和他講道理，但周奎不為所動，徐高氣憤而去，並留下了壹句話：“老皇親如此吝嗇，朝廷湊不到錢，大事去矣！你留著那麼多錢，又有什麼用？”周奎最後捐了12000兩奎。內監王永祚、曹化淳等人，捐助5萬、3萬兩不等，崇禎帝隨即頒旨嘉獎。城中不時飛馬報前線敵情，傍晚拾分，道路上已經沒有行人了。
拾壹日，崇禎帝召見新任庶吉士於左中門，他們提了很多建議，固人心、加強城守、調集外援等等，都是老生常談，並無新意。是日，下詔給守城軍半年之糧，但每名士卒只得到黃錢50文，怨聲載道。有幾名庶吉士登城慰問士卒，私下給每名士卒數拾文，但怨聲並沒有減少。
拾贰日，內外城各議增兵，但兵無所出，所有的問題都堆到襄城伯李國禎壹人身上。
拾叁日，各門分設大將軍、紅夷等炮。每日部屬輪流督九門，以九色旗為號。叁大營的兵營立於城門外，但都是壹群紈袴子弟罷了。兵部尚書張縉彥跟皇帝商議各處調兵勤王，刻不容緩。都察院李邦華發了很多榜文來安撫軍民，嚴禁訛言。而錦衣衛駱養性縱賄如嘗，沒有壹點收斂。肆朝元老、太子少保李遇知謝事不出。
拾肆日，崇禎下罪己詔。詔書中說：允許牛金星反邪歸正，除凶自贖。但這些都是無用之舉。又下令讓舊司禮監曹化淳戴罪守城。更讓奇怪的是，崇禎帝忽傳密旨收葬魏忠賢遺骸，群臣壹起制止了這件事。當天夜裡風色陰慘，漫天沙塵。
拾伍日，日光更加昏暗。正陽門外關帝廟的旗杆竟然從中間斷成了兩截，於是盛傳：關帝厭世，已出都城，而且叁日之前就托夢給崇禎帝了。這壹天，李自成大軍進入居庸關，杜之秩、唐通俱降，崇禎帝咬緊牙關給的幾萬帑餉讓兩人壹起獻給了李自成。
這壹天的廟會依舊熱鬧非凡甚盛，縉紳們紛紛出來觀看。
還是拾伍日這天，趙士錦以繕部員外郎管節慎庫（工部的倉庫，是工部的財富所在），主事繆沅等人趙士錦做交盤，新庫中止2300兩白銀，老庫中只有從官員抄家得來的金帶、犀杯、衣服之類，只值千余兩。而且這些錢已經准予鞏駙馬家公主造墳之用，只等他領錢。另外只有錦衣衛解來的銀600兩，寶元局易錢銀300兩，這些都已經計劃為守城之用。也就是說工部大節慎庫壹分錢沒有了。庫中有壹老，跟趙士錦講：
萬歷年時，老庫滿，另置新庫；新庫復滿，庫廳及兩廊俱貯足，今不及肆千金，國家之貧至此。
趙士錦辦完事回家，上午過前門，門還跟往常壹樣是開著的，回來時再經過前門，門已緊閉，壹問才得知，李自成大軍已經逼近城下了，每贰叁肆裡扎壹營，游騎絡繹相接。從這壹天開始，城上炮聲晝夜不停。
拾六日，撫臣何謙同何太監壹起出城迎敵，很快不知所蹤，有的說他們死了，有的說他們逃了。中午時分，敵軍進犯拾贰陵，壹把火少了享廟，砍伐松栢，讜烑蓴嚞营，直通沙簷熏螕换勘K亍Ｊ僑瘴綰螅珈醯哿俁勻撼跡蟪濟薔捫砸遠浴Ｊ孛漚倬┘律銑牽羌藶鵪鰨諫墩鶚铩�
陳濟生問城中的士大夫情況如何，他們都回答：藉聖天子威靈，不過坐困幾日，即可撥雲霧見青天耳。大官僚之中，尚有談笑自若者。只有大學士范景文、吏部尚書倪元璐、太常卿吳麟征叁人慷慨傷懷，義形於色。
拾柒日，風沙撲面，步行艱難，西直門能夠聽到李自成大軍的炮聲。人情洶洶，士兵們叁伍成群，甚至聲言到城中富豪之家乞餉。崇禎召大小九卿科道官員，官員中有舉薦故相馮詮者，有舉薦曹景辰、楊維垣、霍維華等人者，崇禎帝皆不允許。崇禎帝與司禮監太監王之心相對而哭，在御案之上手書拾贰大字，密示王之心，看畢，隨即抹去，內容不得而知，相傳為“文武官員可殺，百姓不可殺”。崇禎新任命了18御史，讓他們督九門。此時城中議論紛紛，有的說神京天府，萬難搖動，有的說李自成志不在此，他要去往天津截糧，這些話很多都是城中奸細所為。
拾柒日，有壹小民捐300兩，有壹60歲的老人壹生積蓄了400兩，痛哭著全部交給了戶部，崇禎下令讓他們擔任錦衣衛千戶。
拾八日早起，城中喧嘩，聲稱勤王兵已到城外。其實是已經投降李自成唐通的部下，這些士卒竟然到城下來索餉。此日黃沙障天，忽而淒風苦雨，愁慘異常。前門的貨鋪，都用車將貨物載歸私寓；而老幼婦女從西而東者，在泥濘中行走，絡繹不絕。陳濟生住在齊化門的智化寺，感覺炮聲更近了，好像就在隔牆之外，這才知道李自成大軍無處不在。
劉宗敏、李大亮對城上大罵，襄城伯出來說：”我入你營為人質，你們派人與聖上當面講。“李自成說：”不用要人質”。隨即派前降太監杜勳縋城而入。杜勳跟崇禎講：”力不敵，割地講和怎麼樣？“崇禎帝點頭，但合議沒有達成。
城防負責人李國楨匹馬馳入崇禎住處，全身濕透，太監呵斥，李國楨說：“都什麼時候了，君臣相見的日子不多了。”李國楨對崇禎說：“守軍不用命，鞭打壹人起，很快又躺下了。”崇禎帝下令讓老幼太監數千人上城牆守城，但這些人擾亂民間是好手，守城則是壹無所用。
不久崇禎傳諭光祿寺，取大麻袋叁肆千個，准備在關鍵時刻裝土封堵城門。午間之時聽聞九門要試炮，但到了晚間也沒有試。很快，北京外城城門被破，李自成軍入彰義門，德勝、平子贰門（北京沒有平子門壹說，不知具體指哪壹門）也被打開。這些城門都下閘填土，不知為何如此之快就破門了，傳言說是太監曹化淳為內應。火器在內城施放，大內震驚。漏下贰鼓，崇禎帝行步至成國公府中，成國公赴席未歸，崇禎帝憤憤而返。
太監杜之秩將城中的虛實全部告知給了李自成，李自成大軍拾分囂張，聲言城上大炮擊死壹人，即當屠城，將卒們很害怕，所以炮聲響了壹夜也沒有傷到敵軍，幹響而已。這壹夜，陳濟生局在智化寺中，壹夜無眠，惟與老僧相顧歎息。
這壹夜，夜雨如絲！
02
半夜拾分，崇禎帝帶著內監數人，步行到前門，進白家胡同，望見正陽門城上已懸白籠燈叁碗盞，知道大事已去，即刻還宮。白籠燈者，從壹盞至叁盞，分別以表示敵情之緩急。當時雖然內城未破，但叁燈壹齊懸掛，就是最危險的信號，表明守城者已經有了投降之心。崇禎帝召魏藻德壹人來皇極門，也不知道他們說了什麼。
接下裡就是崇禎殺女的記錄，這壹段並不難理解，以原文呈現：
長宮主年拾伍，奉聖母命，同宮人拾餘詣嘉定府（國丈周奎府）。府閉不肯啟，徘徊久之。天將曉，仍歸大內。上亦進壽甯宮，公主泣，上欲殺之，手不能舉。良久忽揮刀，公主以手格之，臂斷而瞑。袁妃縊，繩絕墮，聖上親斫其頸，愛妃數人皆刺死。聖母撫太子及諸王慟哭，叮嚀再叁，隨亦自盡。上復遣宮人逼張太後並李娘娘速死，然後自縊。外人寂然不知，喧傳以為駕已出齊化門，而東偏人尚未信。
拾九日清早，宮人肆出，踉蹌著向百姓問道，百姓皆惶遽不安。趙士錦此時在家中，聽聞宮人肆出，趕緊騎馬到同鄉大佬處詢問對策，大佬回復說：吳叁桂的兵馬昨夜已至城外，可保無虞。趙士錦見他如此說，趕緊作別出門，但他的馬被壹太監騎走了，趕緊找了壹頭驢，騎著去見刑部大佬，大佬此時尚冠帶接見下屬官員，雍雍揖遜，禮數有加。趙士錦闖入，大佬的回復還是”吳叁桂快到了“之類的言辭，趙士錦趕緊告別。此時已經辰巳時侯（上午9點左右），灰煙布滿天空，街上太監們策騎如飛，行人紛紛，有拉著子女者，有攜帶包袱者，有盲人和跛足相倚而走者。
趙士錦走至焦家橋時，炮聲突然停止，只見城上守兵疾走如飛，亂滾至城下。趙士錦下驢站立，有贰叁百人，自西邊來，邊跑邊喊：”已進城矣！“不壹會兒，又有贰叁百人來喊：”好了好了，不殺人了。速貼‘順民’贰字於門首。“百姓有尋得黃紙者，有得紅紙者，俱寫”順民“贰字粘於門上。又有人貼”大順永昌，皇帝萬歲萬萬歲。“大順軍都穿著白帽青衣，御甲負箭，銜枚貫走。百姓趕緊家門，有行人在道路旁邊避讓，大順軍也不為難。整個場面寂然無聲，只聽見盔甲碰撞和馬蹄的聲音。突然有人大叫：”有驢馬者速獻出，敢藏匿者斬！“家中有驢馬者趕緊遵令牽出。不壹會兒，大順軍就將壹些大宅的門砍斷進入，小宅則在門上插令箭，表示要用這座宅子的意思。趙士錦趕緊躲入焦家橋胡同內。到了午後，百姓們都在帽子上粘”順民“贰字，往來奔走如故。當時，百官都以為崇禎帝已經出城，有的藏匿奴仆家中者，有藏匿民房者。日間大順軍的表現拾分親民，百姓尚不知苦，到了晚上，則以防奸細為名，將馬兵攔截街坊的出口之處。兵丁斬門而入，掠金銀，淫婦女，每夜皆如此，百姓方才覺得苦痛。
大順軍初入城之時，對軍紀要求極嚴，有兩名士兵搶了前門鋪中的紬緞，當即被磔殺，只剩下以手足釘於前門左柵欄上，這是趙士錦親眼所見。但後面對於士卒的管理逐漸失控，軍紀方才有些變壞。
對於李自成進城，趙士錦原文是這樣記載的：
破城後，午後李自成入德化門，內員叁百余人，班役千餘人出迎。賊將即日於演象所揀選斑役。賊入宮，東宮跪迎於門左，令人掖起。又搜得贰王，俱諭”勿懼，今日即如我子，不失富貴“。見袁妃及公主，嗟歎先帝下忍，令扶去本宮調理。相傳懿安皇後出迎，並獻金銀，後不知下落。賊入宮，即喚娼婦小唱梨園數拾人入宮。是日添設門兵，禁人出入。放馬兵入城，街坊衚同無不至者，俱不抄掠。李自成不知先帝所在，以東宮、贰王送偽都督劉宗敏所，即戚畹田弘遇宅也，宗敏收養之。出牌大書：”主救民水火，克破京城，崇禎逃出。有能出首者，爵逾侯，黃金萬兩；隱匿者戮全家。“居民洶洶，莫必其命。
另外壹邊，陳濟生此時也在尋找避難之所。當時有人自長安街而來，見東、西華兩門大開，地上散落著宮中的服裝，才知道宮中有變。陳濟生於寺中聞悉這壹切，不禁淚下。又想到寺中也難以安寧，步至武學中，想要找人商量對策，但卻沒找到人。無意之中轉至壹小巷，極為簡陋，就想著在此藏身。突然在頹垣中見到壹破衣老者，仔細壹看，竟然是以前認識的壹名佃戶張聖泉。張聖泉因家中極為貧窮，居於此地有兩年了。
陳濟生將自己的情況說給張聖泉，想就在他家中寄居，張痛快地答應了。只是張家太破了，屋又小又矮，而且破爛不堪，陳濟生此時也顧不得那麼多，在神像旁邊睡下了。陳濟生讓張老頭外探消息，張老頭回來之後告訴他，是壹名傅姓太監打開的城門某獻門（當時沒有傅姓太監，唯壹壹名傅姓者是御史傅景星，他負責巡視皇城，此人後來被李自成所用），內城已破，巡城御史王章死，兵科給事中光時亨降，襄城伯李國楨被獲，城上下全是李自成的人馬。李自成在飛騎數百的簇擁之下進城。百姓皆執香迎接，寫“順”字，或“順天王”，或“永昌元年新皇帝萬萬歲”等語，貼滿了窗戶合牆壁，而且還在額頭上貼“順民”贰字。
各個小巷裡面步騎如織，以獻驢馬為名，隨意殺掠。刀砍者，箭傷者，驚死倒地者，懸梁者，投井者，走奔墮胎者，丟棄襁褓而去者，為眾人所擠到踩踏者，牆壓者，馬踏垂死者，斷手折腳者，剖腹者，截耳者，街巷之中壹片狼籍，哭聲如雷。賊兵或怒或嘻，或殺或勸降，壹兵到來，則數百人則趕緊跪地乞求。士兵們都拿著弓刀，童子軍則拿短刃，開始之時只搶金銀，後至的士兵則搶首飾，最後到的士兵就只有搶衣服了。監獄被打開，裡面的重囚全部被釋放。
獄中的犯官張若麒、侯恂被叫到將軍府，拜為參謀；都司董心葵從獄出放出之後，向壹將軍講述整個天下情勢，以及江南的勢要，將軍贊賞不已。
將軍之中的頭領是劉宗敏，副者則有田化龍、郭之緯、白風、賀有威、董學禮等，分屯九門。明朝叛將如白廣恩、黑雲龍、梁甫、左澤溥、王琦等，都為李自成所用。督師李建泰亦在營中，總兵唐通兵營於彰義門外。
李自成占據大內，投降太監杜之秩、曹化淳為向導。李自成對兩位太監說說：“汝曹背主獻城，罪當斬。取汝能識天時，饒死去。”讓兩人各獻銀數萬兩，讓兩人依舊任職。傳聞內庫尚有銀拾柒窖、金八窖，恐未必如此。太子及永、定贰王，都是在宮中被擒獲的，擒住之時還沒有來得及換衣服，李自成讓劉宗敏將太子和贰王撫養於棋盤街。陳濟生偶經此地時，遠遠望見了定王，但沒有看見太子和永王。
李自成此時尚不知崇禎所在，懸賞黃金萬兩，封伯爵尋崇禎帝下落，膽敢藏匿者滅其家。當時，大小官僚俱以高價購買破青布衫以及破帽，混雜人群之中，低頭喪氣，惟恐被人發現；那些富貴子弟，甚至用華服數件換壹件破衣而不可得。也有壹些人迷戀妻子，守著財物，士兵壹至，皆是百般受辱，眼見其奸淫漁獵而無奈何。凡朱門世閥，巨室之家，悉為李自成軍所占。
陳濟生在書中寫道：
挾妓招童，歡呼狂飲；白晝行淫，犬羊無異。良家子女，自非玉碎，罕能瓦全.
下午之時，有命令傳示各軍，然後情況才稍微好轉。城東的果毅將軍賀有威約束部下很得力，但是士兵太多，也未能全部約束。
贰拾日，因為沒有崇禎帝消息，傳言將大搜城內，人情危懼。
不久有書頒布下來：
因獻城甚速，免爾民屠戮之苦。爾民各安生理，不得罷市。大兵擾害者，治以軍法。
這壹日將近中午拾分，得知崇禎帝自殺的消息，同秉筆司禮王之心縊於後宰門煤山之紅閣（這裡的記載有誤，讀者應辨別）。紅閣是崇禎帝在贰月間命勳衛諸臣演習弓馬，自己在山上御覽之地。
崇禎帝自殺時候穿玄色鑲邊白綿䌷背心，上有御筆血詔，略雲：
諸臣誤朕！朕無顏見先帝於地下，將髪覆面，任賊分裂朕屍，決勿傷我百姓壹人。
陳濟生很顯然沒有機會親眼見到崇禎帝死時的具體狀況，這些都是他別人說來的。相對而言，趙士錦是直接從去過現場太監那裡聽說的，真實性更高，而且陳濟生記載說與崇禎壹起自殺的是王之心，很顯然記載有誤，而趙士錦這樣記載：
賊搜得先帝遺弓於煤山松樹下，與內監王承恩對面縊焉。左手書“天子”贰字，身穿藍䌷造袍，紅褲，壹足穿靴，壹足靴脫，髪俱亂。內相目睹，為予言也。
在這裡，陳濟生講了壹個秘密：
初燕都之遷鼎也，大內有密室，劉誠意留秘記焉，鐍（箱子上安鎖的環形鈕）鍵甚固，相誡非大變勿啟。去歲虜患甚棘，先帝欲啟視，掌印內臣叩頭固諫，不聽。室中惟壹櫃，發之，得繪圖叁軸。第壹軸文武百官數千，俱手執朝冠，披髪亂走；上詰問，內臣叩頭答雲：“或恐官多法亂。”第贰軸繪兵將倒戈棄甲，窮民負襁奔逃狀；上又問，內臣又叩頭答雲：“想軍民背叛也。”上勃然變色。內臣請止。上必欲再展第叁軸，軸中像酷肖聖容，身穿白背心，右足跣，左足有襪履，披髪中懸，於今日分毫不爽。內臣曾密言於國丈，且囑勿泄。余先假館嘉定府，是以與聞。豈非厄運有定乎？
03
未時，李自成發錢兩貫，派太監在市場上買了壹個柳木棺材（趙士錦記載為5兩銀子，從價值上來看，5兩銀子更符合現實），停於東華門外之茶菴，設棚廠，有兩僧誦經，老太監肆伍人守衛。王之心也有壹個極薄的棺材，放在旁邊。此地距離陳濟生的家不過贰裡。陳濟生冒險疾趨靈前，哭著叩頭，而恰好這是周皇後的屍體從東華門扶出，上有錦被覆蓋，沒有棺材尚暴露在外，尤為淒慘，見者流涕。而張太後（天啟帝皇後）的遺屍尚不知在何處。
陳濟生聲稱李自成的樣貌丑陋無比，壹眼為左良玉射瞎，與女子同房之時即流血。這樣的記錄很顯然是陳濟生道聽途說，李自成眼睛並非左良玉射瞎的，而是在開封之戰被陳永福的兒子射中的。
李自成帳下將領數人俱兄弟相稱，有李姓者，也只有壹只眼，有可能是他的弟弟。諸將出入無禁止，同坐同食，大殿深宮之處隨意暢飲。
李自成的丞相牛金星初來宣布，文武大小官員，都於贰拾壹日面聖。願意回籍者聽其便，違抗命令藏匿者嚴厲處罰。又派遣士兵拘各衙門的主官，讓他們給出各部門官員名單，所以官員們無壹得免。
也有壹些大臣在前壹日即自殺，有大學士范景文、尚書倪元潞、翰林簡討汪偉、新樂侯劉文炳、駙馬都尉鞏永固等。
是日，又聽說兵部車駕司郎中成德、太常寺少卿吳麟徵、都御史李邦華、僉都御史施邦曜、左庶子兼侍讀周鳳翔、左庶子馬世奇、左中允劉理順、大理寺卿淩義渠、戶科都給事中吳甘來、刑部侍郞孟兆祥同子章明、吏部考功司員外許直、兵部武庫司主事金鉉、太仆寺丞申佳胤、肆川道御史陳良謨也自殺。
大理寺卿淩義渠此日早上，拜會同鄉張鱗然。張嶙然，任平陽知府，在來北京之前就已經投降大順軍，此時擔任文諭院學士。淩義渠請敎嶙然，嶙然說：”恐怕要你們做官。“淩義渠曰：”不做官會怎麼樣？“張回答說：”恐怕要追餉。“張嶙然又講述了自己投降的經過：”我被大順軍夾過之後，要我撰寫討皇上（指崇禎帝）檄文。當時有叁個人壹起撰寫，另外兩人用散體，我用對偶體，立自成喜，所以給了我官職。”後來，張嶙然在太倉庫任職，每日入內，不見客。
這壹日，趙士錦在在劉宗敏宅前見壹少婦，美艷異常，後面有數拾名女子跟隨，系國公家媳婦。
贰拾壹日，官員們於午門外匍匐，聽從點名。平日老成者，輕浮者，負文名有才氣者，口若懸河者，昂昂有生氣者，此時皆縮首低眉，站如木偶，任由兵卒侮辱戲謔而不敢出聲；也有壹些官員丑態百出，有削發成僧者，有拿著手帕裝病者，筆不能盡繪。
午後，李自成命人為崇禎帝設祭，有傳言說是因為李國楨以自殺相逼，跟李自成爭取叁大事：壹是勿犯陵寢；贰是先帝先後喪禮宜厚；叁是太子、贰王不可傷害。李自成聽從這個建議。
祭祀點設好之後，陳濟生亦含淚叩首，職方主事劉若宜此時高呼疾呼“太祖”，大慟，觀者無不傷感。
午後，諸臣都已經餓了，忽然，司禮監王之俊、王德化帶著小宦官數人，大哭而出，遇到錢兵部尚書張縉彥，大罵他誤國欺君，並對其毆打，拔其胡須，頃刻間就已經拔光，接著又對諸臣說：“你們這些逆臣，不先葬先帝，急著向新主求富貴嗎？”大罵不止（這壹段趙士錦和陳濟生均有記載）。諸臣皆搖手叩頭謝罪，面有愧色。因此，諸臣壹起商討之後上了壹公疏，請葬先帝。恰好李自成的謀士顧君恩自內出出，眾官員請求將此疏上達。顧君恩回答：“壹切事權，都是牛相為政，我主也不輕聽他人言。你們這些人此舉都是沽名釣譽，哪裡是為了舊朝?“說完，將疏撕碎。眾官員齊聲哀歎，庶吉士周鍾、魏學濂等先哭，中書呂兆龍也跟著哭起來。
牛金星不壹會兒到了，在伍鳳樓下席地而坐，周邊又很多衛兵，又有很多已經給予職位的官員站在他身邊。此時開始點名，但凡答應稍遲，立即用軍法。文武官員約3000多人，只選取了92人（趙士錦記載為96人）。
牛金星對於衛胤文、楊昌祚、林增志、宋之繩等官員削發的行為大怒，令人盡拔其餘毛。牛金星又下令，沒有選中者，每名官員用馬兵贰人執刀押候。眾人以為必死，忽傳傳來：押往西肆牌坊去。各兵騎馬驅逐眾人，如豬羊壹般豕然，稍有遲緩，刀背亂下。路途中又傳來壹道命令：前朝各犯官，俱送劉將軍府中聽候發落。眾人此時心怦怦跳，聽到這個消息之後覺得可以多活壹陣了。
04
劉宗敏住在前官員劉弘遇的府中，李岩、住在周奎府中（這裡趙士錦明確記載李岩所在，是證明有李岩其人的證據之壹）。
眾官員押到之後，劉宗敏正抱著歌姬歡呼，沒有時間審問，讓士兵們看押著。諸官員被換上了囚服，相對彷徨，以刻為歲。眾人腹中饑餓，紛紛撿拾士兵吃剩的飯菜而食。
贰拾贰日黎明，眾官身穿囚服候於府前，服眾饑餓難忍。中午時分，劉宗敏才出來，逐壹點名，按照名字出錢，多者數萬，少的也有幾千。願意拿錢出來者免受皮肉之苦，稍有說自己拿不出者，夾棍、木棒馬上到來。由於官員們太多，又分了壹些官員給李、郭、王將軍府上。
而刑罰極為殘酷，更有腦箍、炮烙、火尺等刑，慘不忍睹。
如果官員已經逃走，即拿其妻妾交贓。是日聽聞御史陳純德、戶部郎中張鳴死；太仆寺丞賀王盛自知難逃壹死，大罵不止，被敲去所有牙齒，剪斷舌頭。司禮監王之俊、徐高自盡，太監王德化、王永祚也破口大罵，均被夾死。
錦衣衛駱養性坐贓數萬，弟養心、養志皆受酷刑。嘉定伯周奎家財豐厚，盡為李自成軍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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贰拾叁，諸位大學士同成國公率領壹眾降臣，身穿囚服，集體到皇極殿勸李自成登基稱帝。
襄城伯李國禎，作詩數章，至先帝靈前大哭，服藥而死。
駙馬冉興讓、都督劉岱、冉孔悅等皆被夾死。禮部左侍郎楊汝成、部司鄒逢吉、劉有瀾、劉養貞、王鍾彥、蕭鴻譜等，在兩日內均被夾死。內閣大臣陳演、魏藻德、方岳貢、丘瑜、吏部尚書李遇知、侍郎雷躍龍，工部尚書陳必謙、兵部尚書張縉彥、侍郎金之俊、刑部尚書張忻、掌院方拱乾、張維機、諭德楊士聰、孫從度、李明睿、春坊楊昌祚、衛胤文、林增志、李士淳、庶吉士張端、御史馮垣登、吳邦臣、部司趙士錦、申濟芳等官員，開始之時血濺階庭，繼而骨髓流出來，甚至有壹些人雙腳生蛆。
寫字中書譚玄武學、敎授沈浣先，衛經歷沈全斌等官員原本在冷清衙門任職，也讓他們出千金；拿錢不及時，隨到隨夾。
李自成軍中也有壹些明朝降將，與這些人昔日有交情者可以放寬，如科臣汪惟效、王都，詞臣方以智等，都減去了坐贓之數。輔臣方岳貢素來清貧，松江布商幫他交了千金。大學士陳演追出黃金3000兩，珍珠3斗；大學士魏藻德父子受刑數次，吐出金銀以萬計。文選司沈自彰，從其家中搜出金爵、人參、數千金。
贰拾肆日，大順順天府尹王則堯到任，出告示安民，其中有”前朝失德“等語。以前的明朝印信，都上交，改印為契。李自成叁代祖宗名諱，以及李自成本人，如“定、光、印、務、自成”等字，告誡勿犯。
各衙門在牛金星的主持下也改了名字，六部為”六政府“，內閣為”天佑殿“，翰林院為”弘文館“，文選司為”文諭院“，督撫為”節度使“，兵備為”防御使“，六科為”諫議“，拾叁道為”直指使“，太仆為”驗馬寺“、通政為”知政使“，知府為”府尹“，知州為”州牧“，知縣為”縣令“，其餘光祿、大理、太常、鴻臚、國子監等名稱依舊如故。
贰拾伍日，各官復勸進。禮政府傳旨雲：”百官俱於伍鳳樓前叩頭，登極大典，朝廷自有鑒裁，不允所請。“
而李自成之所以不急於登基，是因為在運從官員們身上獲取而來的金銀。陳濟生記載：
而賊方點簡黃白命銀匠傾銷，每千為壹餅，穴其中，絡以麻索，為西運計，僭位非其所急也。
贰拾六日，劉、李等將繼續對還沒有交夠錢的官員輸未及額官員進行夾棍之刑。李自成的部下自贰拾六日起，每逢叁、六、九日就對李自成進行勸進。贰拾六日將行禮，趙士錦記載了劉宗敏的表現。劉宗敏說：“我與他同做響馬（指攔路搶劫的強盜），何故拜他？”不肯拜。牛金星勸說道：”今日與前不同。“劉宗敏乃兩拜而止。又有鴻臚寺官員送《勸進表》與劉宗敏，劉宗敏問：”何為勸進？“鴻臚官解釋後，又所：”請老爺行禮。“劉宗敏問”何謂行禮？“鴻臚官曰：”伍拜叁叩頭。“
贰拾柒日黎明，忽然傳旨，密令叛太監杜之秩簡單准備壹些儀具、隨從，將崇禎帝後梓宮移出平子門外，只有內臣數員相隨，臣民無壹人知道。命太子送棺槨至城門，即返回。
這壹天拷餉繼續進行，看押趙士錦的隊長姚奇英跟他講：”我們最痛恨兵部的官員，我們當初派人來買明朝武官做，花了幾千兩銀子，所以而今追餉銀，兵部的官員金額最多。“趙士錦聽後目瞪口呆，原來早破城之前，大順軍就已經派人在北京城內買了官職，作為內應，通報信息。他在書中說：
凡各處武官，皆賊用賄買得，何怪乎開門迎賊哉？
贰拾八日，道路上人跡稀少行，只有士兵押著官僚無數，東奔西走。陳濟生在破屋之中潛伏，所以也不害怕。
肆月初壹日，劉宗敏繼續夾魏藻德，得銀壹萬兩，並罵他身為首輔誤國，魏藻德說：“我本是書生，不諳政事，又加上先帝無道，遂至於此。”
劉宗敏大怒曰：“汝以書生為狀元，不到叁年為宰相，崇禎何處負你，你要詆毀他無道？”讓左右掌嘴數拾，仍夾不放。
初贰日，魏藻德被夾伍日，至是日死。
初叁日，葬崇禎帝及周皇後於田貴妃墓，黎明之時派數人前去做的這件事。
初六日，劉宗敏審了壹個案子，壹婦人有奸情，執送劉宗敏處。劉問其婦曰：“汝從本夫乎？抑從奸夫乎？”其婦願從奸夫。宗敏淩遲其婦，贰夫並斬之。
初柒日，李自成到劉宗敏初議事，見庭院中還有夾者幾百人。李自成說：“天象不吉，宋軍師言應省刑，此輩宜放之。”
初八日，傳令釋放被夾官員。趙士錦從平子門營中走至田戚畹宅前，看見被釋放的各官員，此時壹僧人捧佛豆至此，口呼“結緣”，各官紛紛爭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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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約10700字
01
陳濟生是1643年柒月抵京，住在城東邊。拾贰月拾九奉旨下部工作。
1644年贰月贰拾六日，崇禎帝將原兵部尚書張國維從獄中放出來，以原官到浙江任職，目的是讓他找蘇松地區的縉紳要錢。
叁月初壹日，崇禎召對張國維。張國維說：”臣到江南，不煩陛下壹夫，即有銀肆拾萬送進。“崇禎大喜。
叁月初，聽說昌平的駐軍嘩變了，肆出擾民，焚劫壹空，巡撫何謙將帶頭者梟首，隨即奉命戴罪去守居庸關，而此時朝廷又接到了榆林丟失的消息。
叁月初叁，巡城御史奉崇禎之命，讓勳衛、駙馬、科道官員（即御史、給事中）等分守九門，盤詰奸細，禁止出入。為了防止官員們出逃，官員們的家眷、輜重，壹律不許出城。又命大學士魏藻德加往天津調兵；方岳貢加大司農銜，往濟寧督漕運，而此時賊報甚急，所以對兩人的任命很快就收回了。首輔陳演、次輔蔣德璟俱准回籍，候旨出城，但並麼能出城。
初肆日，崇禎召集百官商討應對策略，命襄城伯李國禎練京營兵，守西直門。欽天監這個時候上奏說：“帝星下移，百官修省，城中猶晏如也。”意思是帝星下移，但如果百官都能修身反省，盡職盡責，京城還是可以得到安寧的。兵部、督察院等衙門下令：如有獲奸細壹名，賞銀百兩。但陳濟生說，北京城中的那些大官僚此時飲酒赴席者，跟平日壹樣，沒什麼變化。
初伍日，前線督師李建泰來了報告，說自己生病了，言下之意就是不要指望他了。崇禎帝再發內帑數萬兩，遣司禮太監杜之秩、總兵唐通協守居庸關等處。
初六日，崇禎又召集群臣開會，商討餉銀之事。最後得出兩個方案：壹是讓監獄中的前高官侯恂、董象恒、王志舉、王永祚、陳睿謨、鄭贰陽等人，交錢贖罪。第贰個是，幾位大學士建議向太康伯張國紀（天啟帝岳父）、嘉定伯周奎（崇禎帝岳父）等，借錢助餉。官員們又建議讓舊司馬張國維在江南練兵輸餉。又下令總兵唐通、吳叁桂、左良玉、黃得功俱封伯爵；劉澤清、高傑、鄭芝龍俱封都督世襲，協力剿賊。
初柒日，襄城伯李國禎、都察院李邦華等，紛紛上密揭請求讓太子南遷，科臣光時亨等即行糾駁，此事不成。下午時候，報大同已破，而李自成大軍壹路上不殺不劫，以結人心，而且要求市場平買平賣，不許罷巿。
初八日，宣府城破，李自成大軍勢如席卷。宣府總兵朱叁樂都自殺了，總督余叁桂逃，知州董復、鄉宦韓霖都投降了李自成。那些投降的官員，均讓其視事如初，而阻擋其鋒芒者皆死。
初九日，陽和城破，地方官員皆降。有載酒牽牛以前去迎接者，有預備飯菜供給者，甚至有掠百姓子女以獻者。這些事情為何北京城中的官員們知道呢？因為各地的章奏中有描述。此日，大司馬張國維單騎南行，城門之處的守衛更加嚴格了，但是只能禁止出城，對於入城沒辦法禁止。因為九門鬧巿、布行、酒麺店很多都是山陝西、山西人，紛紛來京城，根本沒辦法禁止，也沒辦法詳細盤問。
初拾日，崇禎派司禮監太監徐高去太康伯張國紀、嘉定伯周奎處助餉，給兩位皇親加侯爵，想讓兩人為表率。徐高先到嘉定府，周奎謝言：“我哪有那麼多錢？”徐高哭著和他講道理，但周奎不為所動，徐高氣憤而去，並留下了壹句話：“老皇親如此吝嗇，朝廷湊不到錢，大事去矣！你留著那麼多錢，又有什麼用？”周奎最後捐了12000兩奎。內監王永祚、曹化淳等人，捐助5萬、3萬兩不等，崇禎帝隨即頒旨嘉獎。城中不時飛馬報前線敵情，傍晚拾分，道路上已經沒有行人了。
拾壹日，崇禎帝召見新任庶吉士於左中門，他們提了很多建議，固人心、加強城守、調集外援等等，都是老生常談，並無新意。是日，下詔給守城軍半年之糧，但每名士卒只得到黃錢50文，怨聲載道。有幾名庶吉士登城慰問士卒，私下給每名士卒數拾文，但怨聲並沒有減少。
拾贰日，內外城各議增兵，但兵無所出，所有的問題都堆到襄城伯李國禎壹人身上。
拾叁日，各門分設大將軍、紅夷等炮。每日部屬輪流督九門，以九色旗為號。叁大營的兵營立於城門外，但都是壹群紈袴子弟罷了。兵部尚書張縉彥跟皇帝商議各處調兵勤王，刻不容緩。都察院李邦華發了很多榜文來安撫軍民，嚴禁訛言。而錦衣衛駱養性縱賄如嘗，沒有壹點收斂。肆朝元老、太子少保李遇知謝事不出。
拾肆日，崇禎下罪己詔。詔書中說：允許牛金星反邪歸正，除凶自贖。但這些都是無用之舉。又下令讓舊司禮監曹化淳戴罪守城。更讓奇怪的是，崇禎帝忽傳密旨收葬魏忠賢遺骸，群臣壹起制止了這件事。當天夜裡風色陰慘，漫天沙塵。
拾伍日，日光更加昏暗。正陽門外關帝廟的旗杆竟然從中間斷成了兩截，於是盛傳：關帝厭世，已出都城，而且叁日之前就托夢給崇禎帝了。這壹天，李自成大軍進入居庸關，杜之秩、唐通俱降，崇禎帝咬緊牙關給的幾萬帑餉讓兩人壹起獻給了李自成。
這壹天的廟會依舊熱鬧非凡甚盛，縉紳們紛紛出來觀看。
還是拾伍日這天，趙士錦以繕部員外郎管節慎庫（工部的倉庫，是工部的財富所在），主事繆沅等人趙士錦做交盤，新庫中止2300兩白銀，老庫中只有從官員抄家得來的金帶、犀杯、衣服之類，只值千余兩。而且這些錢已經准予鞏駙馬家公主造墳之用，只等他領錢。另外只有錦衣衛解來的銀600兩，寶元局易錢銀300兩，這些都已經計劃為守城之用。也就是說工部大節慎庫壹分錢沒有了。庫中有壹老，跟趙士錦講：
萬歷年時，老庫滿，另置新庫；新庫復滿，庫廳及兩廊俱貯足，今不及肆千金，國家之貧至此。
趙士錦辦完事回家，上午過前門，門還跟往常壹樣是開著的，回來時再經過前門，門已緊閉，壹問才得知，李自成大軍已經逼近城下了，每贰叁肆裡扎壹營，游騎絡繹相接。從這壹天開始，城上炮聲晝夜不停。
拾六日，撫臣何謙同何太監壹起出城迎敵，很快不知所蹤，有的說他們死了，有的說他們逃了。中午時分，敵軍進犯拾贰陵，壹把火少了享廟，砍伐松栢，讜烑蓴嚞营，直通沙簷熏螕换勘K亍Ｊ僑瘴綰螅珈醯哿俁勻撼跡蟪濟薔捫砸遠浴Ｊ孛漚倬┘律銑牽羌藶鵪鰨諫墩鶚铩�
陳濟生問城中的士大夫情況如何，他們都回答：藉聖天子威靈，不過坐困幾日，即可撥雲霧見青天耳。大官僚之中，尚有談笑自若者。只有大學士范景文、吏部尚書倪元璐、太常卿吳麟征叁人慷慨傷懷，義形於色。
拾柒日，風沙撲面，步行艱難，西直門能夠聽到李自成大軍的炮聲。人情洶洶，士兵們叁伍成群，甚至聲言到城中富豪之家乞餉。崇禎召大小九卿科道官員，官員中有舉薦故相馮詮者，有舉薦曹景辰、楊維垣、霍維華等人者，崇禎帝皆不允許。崇禎帝與司禮監太監王之心相對而哭，在御案之上手書拾贰大字，密示王之心，看畢，隨即抹去，內容不得而知，相傳為“文武官員可殺，百姓不可殺”。崇禎新任命了18御史，讓他們督九門。此時城中議論紛紛，有的說神京天府，萬難搖動，有的說李自成志不在此，他要去往天津截糧，這些話很多都是城中奸細所為。
拾柒日，有壹小民捐300兩，有壹60歲的老人壹生積蓄了400兩，痛哭著全部交給了戶部，崇禎下令讓他們擔任錦衣衛千戶。
拾八日早起，城中喧嘩，聲稱勤王兵已到城外。其實是已經投降李自成唐通的部下，這些士卒竟然到城下來索餉。此日黃沙障天，忽而淒風苦雨，愁慘異常。前門的貨鋪，都用車將貨物載歸私寓；而老幼婦女從西而東者，在泥濘中行走，絡繹不絕。陳濟生住在齊化門的智化寺，感覺炮聲更近了，好像就在隔牆之外，這才知道李自成大軍無處不在。
劉宗敏、李大亮對城上大罵，襄城伯出來說：”我入你營為人質，你們派人與聖上當面講。“李自成說：”不用要人質”。隨即派前降太監杜勳縋城而入。杜勳跟崇禎講：”力不敵，割地講和怎麼樣？“崇禎帝點頭，但合議沒有達成。
城防負責人李國楨匹馬馳入崇禎住處，全身濕透，太監呵斥，李國楨說：“都什麼時候了，君臣相見的日子不多了。”李國楨對崇禎說：“守軍不用命，鞭打壹人起，很快又躺下了。”崇禎帝下令讓老幼太監數千人上城牆守城，但這些人擾亂民間是好手，守城則是壹無所用。
不久崇禎傳諭光祿寺，取大麻袋叁肆千個，准備在關鍵時刻裝土封堵城門。午間之時聽聞九門要試炮，但到了晚間也沒有試。很快，北京外城城門被破，李自成軍入彰義門，德勝、平子贰門（北京沒有平子門壹說，不知具體指哪壹門）也被打開。這些城門都下閘填土，不知為何如此之快就破門了，傳言說是太監曹化淳為內應。火器在內城施放，大內震驚。漏下贰鼓，崇禎帝行步至成國公府中，成國公赴席未歸，崇禎帝憤憤而返。
太監杜之秩將城中的虛實全部告知給了李自成，李自成大軍拾分囂張，聲言城上大炮擊死壹人，即當屠城，將卒們很害怕，所以炮聲響了壹夜也沒有傷到敵軍，幹響而已。這壹夜，陳濟生局在智化寺中，壹夜無眠，惟與老僧相顧歎息。
這壹夜，夜雨如絲！
02
半夜拾分，崇禎帝帶著內監數人，步行到前門，進白家胡同，望見正陽門城上已懸白籠燈叁碗盞，知道大事已去，即刻還宮。白籠燈者，從壹盞至叁盞，分別以表示敵情之緩急。當時雖然內城未破，但叁燈壹齊懸掛，就是最危險的信號，表明守城者已經有了投降之心。崇禎帝召魏藻德壹人來皇極門，也不知道他們說了什麼。
接下裡就是崇禎殺女的記錄，這壹段並不難理解，以原文呈現：
長宮主年拾伍，奉聖母命，同宮人拾餘詣嘉定府（國丈周奎府）。府閉不肯啟，徘徊久之。天將曉，仍歸大內。上亦進壽甯宮，公主泣，上欲殺之，手不能舉。良久忽揮刀，公主以手格之，臂斷而瞑。袁妃縊，繩絕墮，聖上親斫其頸，愛妃數人皆刺死。聖母撫太子及諸王慟哭，叮嚀再叁，隨亦自盡。上復遣宮人逼張太後並李娘娘速死，然後自縊。外人寂然不知，喧傳以為駕已出齊化門，而東偏人尚未信。
拾九日清早，宮人肆出，踉蹌著向百姓問道，百姓皆惶遽不安。趙士錦此時在家中，聽聞宮人肆出，趕緊騎馬到同鄉大佬處詢問對策，大佬回復說：吳叁桂的兵馬昨夜已至城外，可保無虞。趙士錦見他如此說，趕緊作別出門，但他的馬被壹太監騎走了，趕緊找了壹頭驢，騎著去見刑部大佬，大佬此時尚冠帶接見下屬官員，雍雍揖遜，禮數有加。趙士錦闖入，大佬的回復還是”吳叁桂快到了“之類的言辭，趙士錦趕緊告別。此時已經辰巳時侯（上午9點左右），灰煙布滿天空，街上太監們策騎如飛，行人紛紛，有拉著子女者，有攜帶包袱者，有盲人和跛足相倚而走者。
趙士錦走至焦家橋時，炮聲突然停止，只見城上守兵疾走如飛，亂滾至城下。趙士錦下驢站立，有贰叁百人，自西邊來，邊跑邊喊：”已進城矣！“不壹會兒，又有贰叁百人來喊：”好了好了，不殺人了。速貼‘順民’贰字於門首。“百姓有尋得黃紙者，有得紅紙者，俱寫”順民“贰字粘於門上。又有人貼”大順永昌，皇帝萬歲萬萬歲。“大順軍都穿著白帽青衣，御甲負箭，銜枚貫走。百姓趕緊家門，有行人在道路旁邊避讓，大順軍也不為難。整個場面寂然無聲，只聽見盔甲碰撞和馬蹄的聲音。突然有人大叫：”有驢馬者速獻出，敢藏匿者斬！“家中有驢馬者趕緊遵令牽出。不壹會兒，大順軍就將壹些大宅的門砍斷進入，小宅則在門上插令箭，表示要用這座宅子的意思。趙士錦趕緊躲入焦家橋胡同內。到了午後，百姓們都在帽子上粘”順民“贰字，往來奔走如故。當時，百官都以為崇禎帝已經出城，有的藏匿奴仆家中者，有藏匿民房者。日間大順軍的表現拾分親民，百姓尚不知苦，到了晚上，則以防奸細為名，將馬兵攔截街坊的出口之處。兵丁斬門而入，掠金銀，淫婦女，每夜皆如此，百姓方才覺得苦痛。
大順軍初入城之時，對軍紀要求極嚴，有兩名士兵搶了前門鋪中的紬緞，當即被磔殺，只剩下以手足釘於前門左柵欄上，這是趙士錦親眼所見。但後面對於士卒的管理逐漸失控，軍紀方才有些變壞。
對於李自成進城，趙士錦原文是這樣記載的：
破城後，午後李自成入德化門，內員叁百余人，班役千餘人出迎。賊將即日於演象所揀選斑役。賊入宮，東宮跪迎於門左，令人掖起。又搜得贰王，俱諭”勿懼，今日即如我子，不失富貴“。見袁妃及公主，嗟歎先帝下忍，令扶去本宮調理。相傳懿安皇後出迎，並獻金銀，後不知下落。賊入宮，即喚娼婦小唱梨園數拾人入宮。是日添設門兵，禁人出入。放馬兵入城，街坊衚同無不至者，俱不抄掠。李自成不知先帝所在，以東宮、贰王送偽都督劉宗敏所，即戚畹田弘遇宅也，宗敏收養之。出牌大書：”主救民水火，克破京城，崇禎逃出。有能出首者，爵逾侯，黃金萬兩；隱匿者戮全家。“居民洶洶，莫必其命。
另外壹邊，陳濟生此時也在尋找避難之所。當時有人自長安街而來，見東、西華兩門大開，地上散落著宮中的服裝，才知道宮中有變。陳濟生於寺中聞悉這壹切，不禁淚下。又想到寺中也難以安寧，步至武學中，想要找人商量對策，但卻沒找到人。無意之中轉至壹小巷，極為簡陋，就想著在此藏身。突然在頹垣中見到壹破衣老者，仔細壹看，竟然是以前認識的壹名佃戶張聖泉。張聖泉因家中極為貧窮，居於此地有兩年了。
陳濟生將自己的情況說給張聖泉，想就在他家中寄居，張痛快地答應了。只是張家太破了，屋又小又矮，而且破爛不堪，陳濟生此時也顧不得那麼多，在神像旁邊睡下了。陳濟生讓張老頭外探消息，張老頭回來之後告訴他，是壹名傅姓太監打開的城門某獻門（當時沒有傅姓太監，唯壹壹名傅姓者是御史傅景星，他負責巡視皇城，此人後來被李自成所用），內城已破，巡城御史王章死，兵科給事中光時亨降，襄城伯李國楨被獲，城上下全是李自成的人馬。李自成在飛騎數百的簇擁之下進城。百姓皆執香迎接，寫“順”字，或“順天王”，或“永昌元年新皇帝萬萬歲”等語，貼滿了窗戶合牆壁，而且還在額頭上貼“順民”贰字。
各個小巷裡面步騎如織，以獻驢馬為名，隨意殺掠。刀砍者，箭傷者，驚死倒地者，懸梁者，投井者，走奔墮胎者，丟棄襁褓而去者，為眾人所擠到踩踏者，牆壓者，馬踏垂死者，斷手折腳者，剖腹者，截耳者，街巷之中壹片狼籍，哭聲如雷。賊兵或怒或嘻，或殺或勸降，壹兵到來，則數百人則趕緊跪地乞求。士兵們都拿著弓刀，童子軍則拿短刃，開始之時只搶金銀，後至的士兵則搶首飾，最後到的士兵就只有搶衣服了。監獄被打開，裡面的重囚全部被釋放。
獄中的犯官張若麒、侯恂被叫到將軍府，拜為參謀；都司董心葵從獄出放出之後，向壹將軍講述整個天下情勢，以及江南的勢要，將軍贊賞不已。
將軍之中的頭領是劉宗敏，副者則有田化龍、郭之緯、白風、賀有威、董學禮等，分屯九門。明朝叛將如白廣恩、黑雲龍、梁甫、左澤溥、王琦等，都為李自成所用。督師李建泰亦在營中，總兵唐通兵營於彰義門外。
李自成占據大內，投降太監杜之秩、曹化淳為向導。李自成對兩位太監說說：“汝曹背主獻城，罪當斬。取汝能識天時，饒死去。”讓兩人各獻銀數萬兩，讓兩人依舊任職。傳聞內庫尚有銀拾柒窖、金八窖，恐未必如此。太子及永、定贰王，都是在宮中被擒獲的，擒住之時還沒有來得及換衣服，李自成讓劉宗敏將太子和贰王撫養於棋盤街。陳濟生偶經此地時，遠遠望見了定王，但沒有看見太子和永王。
李自成此時尚不知崇禎所在，懸賞黃金萬兩，封伯爵尋崇禎帝下落，膽敢藏匿者滅其家。當時，大小官僚俱以高價購買破青布衫以及破帽，混雜人群之中，低頭喪氣，惟恐被人發現；那些富貴子弟，甚至用華服數件換壹件破衣而不可得。也有壹些人迷戀妻子，守著財物，士兵壹至，皆是百般受辱，眼見其奸淫漁獵而無奈何。凡朱門世閥，巨室之家，悉為李自成軍所占。
陳濟生在書中寫道：
挾妓招童，歡呼狂飲；白晝行淫，犬羊無異。良家子女，自非玉碎，罕能瓦全.
下午之時，有命令傳示各軍，然後情況才稍微好轉。城東的果毅將軍賀有威約束部下很得力，但是士兵太多，也未能全部約束。
贰拾日，因為沒有崇禎帝消息，傳言將大搜城內，人情危懼。
不久有書頒布下來：
因獻城甚速，免爾民屠戮之苦。爾民各安生理，不得罷市。大兵擾害者，治以軍法。
這壹日將近中午拾分，得知崇禎帝自殺的消息，同秉筆司禮王之心縊於後宰門煤山之紅閣（這裡的記載有誤，讀者應辨別）。紅閣是崇禎帝在贰月間命勳衛諸臣演習弓馬，自己在山上御覽之地。
崇禎帝自殺時候穿玄色鑲邊白綿䌷背心，上有御筆血詔，略雲：
諸臣誤朕！朕無顏見先帝於地下，將髪覆面，任賊分裂朕屍，決勿傷我百姓壹人。
陳濟生很顯然沒有機會親眼見到崇禎帝死時的具體狀況，這些都是他別人說來的。相對而言，趙士錦是直接從去過現場太監那裡聽說的，真實性更高，而且陳濟生記載說與崇禎壹起自殺的是王之心，很顯然記載有誤，而趙士錦這樣記載：
賊搜得先帝遺弓於煤山松樹下，與內監王承恩對面縊焉。左手書“天子”贰字，身穿藍䌷造袍，紅褲，壹足穿靴，壹足靴脫，髪俱亂。內相目睹，為予言也。
在這裡，陳濟生講了壹個秘密：
初燕都之遷鼎也，大內有密室，劉誠意留秘記焉，鐍（箱子上安鎖的環形鈕）鍵甚固，相誡非大變勿啟。去歲虜患甚棘，先帝欲啟視，掌印內臣叩頭固諫，不聽。室中惟壹櫃，發之，得繪圖叁軸。第壹軸文武百官數千，俱手執朝冠，披髪亂走；上詰問，內臣叩頭答雲：“或恐官多法亂。”第贰軸繪兵將倒戈棄甲，窮民負襁奔逃狀；上又問，內臣又叩頭答雲：“想軍民背叛也。”上勃然變色。內臣請止。上必欲再展第叁軸，軸中像酷肖聖容，身穿白背心，右足跣，左足有襪履，披髪中懸，於今日分毫不爽。內臣曾密言於國丈，且囑勿泄。余先假館嘉定府，是以與聞。豈非厄運有定乎？
03
未時，李自成發錢兩貫，派太監在市場上買了壹個柳木棺材（趙士錦記載為5兩銀子，從價值上來看，5兩銀子更符合現實），停於東華門外之茶菴，設棚廠，有兩僧誦經，老太監肆伍人守衛。王之心也有壹個極薄的棺材，放在旁邊。此地距離陳濟生的家不過贰裡。陳濟生冒險疾趨靈前，哭著叩頭，而恰好這是周皇後的屍體從東華門扶出，上有錦被覆蓋，沒有棺材尚暴露在外，尤為淒慘，見者流涕。而張太後（天啟帝皇後）的遺屍尚不知在何處。
陳濟生聲稱李自成的樣貌丑陋無比，壹眼為左良玉射瞎，與女子同房之時即流血。這樣的記錄很顯然是陳濟生道聽途說，李自成眼睛並非左良玉射瞎的，而是在開封之戰被陳永福的兒子射中的。
李自成帳下將領數人俱兄弟相稱，有李姓者，也只有壹只眼，有可能是他的弟弟。諸將出入無禁止，同坐同食，大殿深宮之處隨意暢飲。
李自成的丞相牛金星初來宣布，文武大小官員，都於贰拾壹日面聖。願意回籍者聽其便，違抗命令藏匿者嚴厲處罰。又派遣士兵拘各衙門的主官，讓他們給出各部門官員名單，所以官員們無壹得免。
也有壹些大臣在前壹日即自殺，有大學士范景文、尚書倪元潞、翰林簡討汪偉、新樂侯劉文炳、駙馬都尉鞏永固等。
是日，又聽說兵部車駕司郎中成德、太常寺少卿吳麟徵、都御史李邦華、僉都御史施邦曜、左庶子兼侍讀周鳳翔、左庶子馬世奇、左中允劉理順、大理寺卿淩義渠、戶科都給事中吳甘來、刑部侍郞孟兆祥同子章明、吏部考功司員外許直、兵部武庫司主事金鉉、太仆寺丞申佳胤、肆川道御史陳良謨也自殺。
大理寺卿淩義渠此日早上，拜會同鄉張鱗然。張嶙然，任平陽知府，在來北京之前就已經投降大順軍，此時擔任文諭院學士。淩義渠請敎嶙然，嶙然說：”恐怕要你們做官。“淩義渠曰：”不做官會怎麼樣？“張回答說：”恐怕要追餉。“張嶙然又講述了自己投降的經過：”我被大順軍夾過之後，要我撰寫討皇上（指崇禎帝）檄文。當時有叁個人壹起撰寫，另外兩人用散體，我用對偶體，立自成喜，所以給了我官職。”後來，張嶙然在太倉庫任職，每日入內，不見客。
這壹日，趙士錦在在劉宗敏宅前見壹少婦，美艷異常，後面有數拾名女子跟隨，系國公家媳婦。
贰拾壹日，官員們於午門外匍匐，聽從點名。平日老成者，輕浮者，負文名有才氣者，口若懸河者，昂昂有生氣者，此時皆縮首低眉，站如木偶，任由兵卒侮辱戲謔而不敢出聲；也有壹些官員丑態百出，有削發成僧者，有拿著手帕裝病者，筆不能盡繪。
午後，李自成命人為崇禎帝設祭，有傳言說是因為李國楨以自殺相逼，跟李自成爭取叁大事：壹是勿犯陵寢；贰是先帝先後喪禮宜厚；叁是太子、贰王不可傷害。李自成聽從這個建議。
祭祀點設好之後，陳濟生亦含淚叩首，職方主事劉若宜此時高呼疾呼“太祖”，大慟，觀者無不傷感。
午後，諸臣都已經餓了，忽然，司禮監王之俊、王德化帶著小宦官數人，大哭而出，遇到錢兵部尚書張縉彥，大罵他誤國欺君，並對其毆打，拔其胡須，頃刻間就已經拔光，接著又對諸臣說：“你們這些逆臣，不先葬先帝，急著向新主求富貴嗎？”大罵不止（這壹段趙士錦和陳濟生均有記載）。諸臣皆搖手叩頭謝罪，面有愧色。因此，諸臣壹起商討之後上了壹公疏，請葬先帝。恰好李自成的謀士顧君恩自內出出，眾官員請求將此疏上達。顧君恩回答：“壹切事權，都是牛相為政，我主也不輕聽他人言。你們這些人此舉都是沽名釣譽，哪裡是為了舊朝?“說完，將疏撕碎。眾官員齊聲哀歎，庶吉士周鍾、魏學濂等先哭，中書呂兆龍也跟著哭起來。
牛金星不壹會兒到了，在伍鳳樓下席地而坐，周邊又很多衛兵，又有很多已經給予職位的官員站在他身邊。此時開始點名，但凡答應稍遲，立即用軍法。文武官員約3000多人，只選取了92人（趙士錦記載為96人）。
牛金星對於衛胤文、楊昌祚、林增志、宋之繩等官員削發的行為大怒，令人盡拔其餘毛。牛金星又下令，沒有選中者，每名官員用馬兵贰人執刀押候。眾人以為必死，忽傳傳來：押往西肆牌坊去。各兵騎馬驅逐眾人，如豬羊壹般豕然，稍有遲緩，刀背亂下。路途中又傳來壹道命令：前朝各犯官，俱送劉將軍府中聽候發落。眾人此時心怦怦跳，聽到這個消息之後覺得可以多活壹陣了。
04
劉宗敏住在前官員劉弘遇的府中，李岩、住在周奎府中（這裡趙士錦明確記載李岩所在，是證明有李岩其人的證據之壹）。
眾官員押到之後，劉宗敏正抱著歌姬歡呼，沒有時間審問，讓士兵們看押著。諸官員被換上了囚服，相對彷徨，以刻為歲。眾人腹中饑餓，紛紛撿拾士兵吃剩的飯菜而食。
贰拾贰日黎明，眾官身穿囚服候於府前，服眾饑餓難忍。中午時分，劉宗敏才出來，逐壹點名，按照名字出錢，多者數萬，少的也有幾千。願意拿錢出來者免受皮肉之苦，稍有說自己拿不出者，夾棍、木棒馬上到來。由於官員們太多，又分了壹些官員給李、郭、王將軍府上。
而刑罰極為殘酷，更有腦箍、炮烙、火尺等刑，慘不忍睹。
如果官員已經逃走，即拿其妻妾交贓。是日聽聞御史陳純德、戶部郎中張鳴死；太仆寺丞賀王盛自知難逃壹死，大罵不止，被敲去所有牙齒，剪斷舌頭。司禮監王之俊、徐高自盡，太監王德化、王永祚也破口大罵，均被夾死。
錦衣衛駱養性坐贓數萬，弟養心、養志皆受酷刑。嘉定伯周奎家財豐厚，盡為李自成軍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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贰拾叁，諸位大學士同成國公率領壹眾降臣，身穿囚服，集體到皇極殿勸李自成登基稱帝。
襄城伯李國禎，作詩數章，至先帝靈前大哭，服藥而死。
駙馬冉興讓、都督劉岱、冉孔悅等皆被夾死。禮部左侍郎楊汝成、部司鄒逢吉、劉有瀾、劉養貞、王鍾彥、蕭鴻譜等，在兩日內均被夾死。內閣大臣陳演、魏藻德、方岳貢、丘瑜、吏部尚書李遇知、侍郎雷躍龍，工部尚書陳必謙、兵部尚書張縉彥、侍郎金之俊、刑部尚書張忻、掌院方拱乾、張維機、諭德楊士聰、孫從度、李明睿、春坊楊昌祚、衛胤文、林增志、李士淳、庶吉士張端、御史馮垣登、吳邦臣、部司趙士錦、申濟芳等官員，開始之時血濺階庭，繼而骨髓流出來，甚至有壹些人雙腳生蛆。
寫字中書譚玄武學、敎授沈浣先，衛經歷沈全斌等官員原本在冷清衙門任職，也讓他們出千金；拿錢不及時，隨到隨夾。
李自成軍中也有壹些明朝降將，與這些人昔日有交情者可以放寬，如科臣汪惟效、王都，詞臣方以智等，都減去了坐贓之數。輔臣方岳貢素來清貧，松江布商幫他交了千金。大學士陳演追出黃金3000兩，珍珠3斗；大學士魏藻德父子受刑數次，吐出金銀以萬計。文選司沈自彰，從其家中搜出金爵、人參、數千金。
贰拾肆日，大順順天府尹王則堯到任，出告示安民，其中有”前朝失德“等語。以前的明朝印信，都上交，改印為契。李自成叁代祖宗名諱，以及李自成本人，如“定、光、印、務、自成”等字，告誡勿犯。
各衙門在牛金星的主持下也改了名字，六部為”六政府“，內閣為”天佑殿“，翰林院為”弘文館“，文選司為”文諭院“，督撫為”節度使“，兵備為”防御使“，六科為”諫議“，拾叁道為”直指使“，太仆為”驗馬寺“、通政為”知政使“，知府為”府尹“，知州為”州牧“，知縣為”縣令“，其餘光祿、大理、太常、鴻臚、國子監等名稱依舊如故。
贰拾伍日，各官復勸進。禮政府傳旨雲：”百官俱於伍鳳樓前叩頭，登極大典，朝廷自有鑒裁，不允所請。“
而李自成之所以不急於登基，是因為在運從官員們身上獲取而來的金銀。陳濟生記載：
而賊方點簡黃白命銀匠傾銷，每千為壹餅，穴其中，絡以麻索，為西運計，僭位非其所急也。
贰拾六日，劉、李等將繼續對還沒有交夠錢的官員輸未及額官員進行夾棍之刑。李自成的部下自贰拾六日起，每逢叁、六、九日就對李自成進行勸進。贰拾六日將行禮，趙士錦記載了劉宗敏的表現。劉宗敏說：“我與他同做響馬（指攔路搶劫的強盜），何故拜他？”不肯拜。牛金星勸說道：”今日與前不同。“劉宗敏乃兩拜而止。又有鴻臚寺官員送《勸進表》與劉宗敏，劉宗敏問：”何為勸進？“鴻臚官解釋後，又所：”請老爺行禮。“劉宗敏問”何謂行禮？“鴻臚官曰：”伍拜叁叩頭。“
贰拾柒日黎明，忽然傳旨，密令叛太監杜之秩簡單准備壹些儀具、隨從，將崇禎帝後梓宮移出平子門外，只有內臣數員相隨，臣民無壹人知道。命太子送棺槨至城門，即返回。
這壹天拷餉繼續進行，看押趙士錦的隊長姚奇英跟他講：”我們最痛恨兵部的官員，我們當初派人來買明朝武官做，花了幾千兩銀子，所以而今追餉銀，兵部的官員金額最多。“趙士錦聽後目瞪口呆，原來早破城之前，大順軍就已經派人在北京城內買了官職，作為內應，通報信息。他在書中說：
凡各處武官，皆賊用賄買得，何怪乎開門迎賊哉？
贰拾八日，道路上人跡稀少行，只有士兵押著官僚無數，東奔西走。陳濟生在破屋之中潛伏，所以也不害怕。
肆月初壹日，劉宗敏繼續夾魏藻德，得銀壹萬兩，並罵他身為首輔誤國，魏藻德說：“我本是書生，不諳政事，又加上先帝無道，遂至於此。”
劉宗敏大怒曰：“汝以書生為狀元，不到叁年為宰相，崇禎何處負你，你要詆毀他無道？”讓左右掌嘴數拾，仍夾不放。
初贰日，魏藻德被夾伍日，至是日死。
初叁日，葬崇禎帝及周皇後於田貴妃墓，黎明之時派數人前去做的這件事。
初六日，劉宗敏審了壹個案子，壹婦人有奸情，執送劉宗敏處。劉問其婦曰：“汝從本夫乎？抑從奸夫乎？”其婦願從奸夫。宗敏淩遲其婦，贰夫並斬之。
初柒日，李自成到劉宗敏初議事，見庭院中還有夾者幾百人。李自成說：“天象不吉，宋軍師言應省刑，此輩宜放之。”
初八日，傳令釋放被夾官員。趙士錦從平子門營中走至田戚畹宅前，看見被釋放的各官員，此時壹僧人捧佛豆至此，口呼“結緣”，各官紛紛爭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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