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向黎《人間紅樓》:紅樓飲食,味道在夢裡

潘向黎:作家,文學博士。現居上海,專事寫作。
出版長篇小說《穿心蓮》、小說集《白水青菜》《拾年杯》《輕觸微溫》《我愛小丸子》《女上司》《上海愛情浮世繪》等,專題隨筆集《茶可道》《看詩不分明》《梅邊消息:潘向黎讀古詩》《古典的春水:潘向黎古詩詞拾贰講》《人間紅樓》等,共叁拾余種。獲魯迅文學獎•短篇小說獎等文學獎多項。
不知道有多少人和我小時候壹樣,看《紅樓夢》,壹半興趣是看裡面的各種好吃的?在我小時候,許多東西都還憑票供應,因此《紅樓夢》讓我領略了最早的文學的“舌尖上的中國”。
說到“舌尖上的《紅樓夢》”,最著名的菜當數茄鯗。
賈母笑道:“你把茄鯗搛些喂他。”鳳姐兒聽說,依言搛些茄鯗送入劉姥姥口中,因笑道:“你們天天吃茄子,也嘗嘗我們的茄子弄的可口不可口。”劉姥姥笑道:“別哄我了,茄子跑出這個味兒來了, 我們也不用種糧食,只種茄子了。”眾人笑道:“真是茄子,我們再不哄你。”"劉姥姥詫異道:“真是茄子?我白吃了半日。姑奶奶再喂我些,這壹口細嚼嚼。”鳳姐兒果又搛了些放入口內。
劉姥姥細嚼了半日,笑道:“雖有壹點茄子香,只是還不像是茄子。告訴我是個什麼法子弄的,我也弄著吃去。”鳳姐兒笑道:“這也不難。你把才下來的茄子把皮簽了,只要淨肉,切成碎釘子,用雞油炸了,再用雞脯子肉並香菌,新筍,蘑菇,伍香腐幹,各色幹果子,俱切成丁子,用雞湯煨幹,將香油壹收,外加糟油壹拌,盛在瓷罐子裡封嚴,要吃時拿出來,用炒的雞瓜壹拌就是。”劉姥姥聽了,搖頭吐舌說道:“我的佛祖!倒得拾來只雞來配他,怪道這個味兒!”...... (《紅樓夢》肆拾壹回)
這個讓劉姥姥念佛的名菜,確實是小說家的神來之筆,寫出了賈府的食不厭精,鳳姐越是輕描淡寫,其貴族氣派越是令人難忘。但也正是這道菜,引起了有些人對曹雪芹是不是美食家的質疑――據說,研究紅樓菜的烹飪大師精心拷貝,品嘗過的專家認為非常像——壹道特別油膩、加了茄丁的宮保雞丁。
把小說當成菜譜讀,做不出“夢”裡的味道,還不醒悟,反而懷疑作者不懂美食,這如果不能歸於黛玉所謂的“不悔自家無見識,卻將丑語詆他人”,便是薛姨媽評價寶玉的“實心的傻孩子”了。
第贰著名的大約是“小荷葉兒小蓮蓬兒湯”。這是第叁拾伍回,寶玉挨打以後,賈母、王夫人等人來看望時,寶玉提起的。這道湯寫得空靈,原料完全沒有交代清楚,只知道是用精致的銀模子,用不知道什麼面,印出蓮蓬、菱角、花卉等圖案,下到加了新鮮荷葉的雞湯裡。鳳姐說:“全仗著好湯,究竟沒意思,誰家常吃他了。”
有人分析寶玉這時候想吃這個湯,是因為荷葉蓮蓬有清熱散淤活血等效,簡直把拾幾歲的、出名任性的寶玉當成老年大學養生班的學員了。
寶玉饞這個湯,應該主要是因為這個湯裡面的小荷葉兒小蓮蓬兒拾分精致吧。這時候提出來,是因為只吃過壹次,家裡就再沒做過,如今既然祖母、母親允許他撒嬌,他就自然而然地說了這個。
“小荷葉兒小蓮蓬兒的湯”,應該是壹道視覺審美大於實際享受的湯。當然,味道也不會差。如果不怕煞風景,實話實說,我壹直疑心這就是壹碗奢華兼文藝唯美版的面疙瘩。
第叁著名的吃食,不太好說了,以下幾樣可能票數不相上下:
豆腐皮的包子——第八回,寶玉知道晴雯愛吃,特地向尤氏要了壹份,專門留給晴雯的。
棗泥山藥糕——第拾壹回,病重的秦可卿不思飲食,唯有賈母叫人送來的棗泥餡的山藥糕,倒勾起了她的食欲,吃了兩塊,而且“倒像克化得動似的”――就是說吃了也能消化。許多研究者和中醫都指出:這是非常適合病人吃的壹道點心,紅棗可以補氣血,山藥可以健脾胃。不過,秦可卿之所以愛吃,大概主要還是這點心的造型精巧,清甜誘人吧。我又煞風景地想,再補氣血、健脾胃,也不會那麼立竿見影,吃了能消化,想必是因為不油膩,還因為裡面糯米的比例不高,外加是趁熱吃的。
蒸酥酪——第拾九回,寶玉給襲人留的,後來卻被寶玉奶母李嬤嬤賭氣吃了。酥酪,就是乳酪(不是幹酪,而是裝在容器中用調羹吃的那種)、酸奶。當時牛奶不常見,所以用牛奶做的蒸酥酪也是高級點心。
松穰鵝油卷——第肆拾壹回,大觀園的酒宴之後,賈母帶著眾人和劉姥姥園中“散散”,丫鬟們送來的小捧盒中的壹款點心。用松子為餡,外面用鵝油和面粉做成卷。應該是甜的,應該有異香。
油鹽炒枸杞芽——第六拾壹回,管廚房的柳家的無意中說起,“連前兒叁姑娘和寶姑娘偶然商議了要吃個油鹽炒枸杞芽兒來,現打發個姐兒拿著伍百錢來給我,我倒笑起來了……” 吃膩了肥甘厚味的探春和寶釵,想吃個清香爽口的枸杞芽,非常容易理解。而且這是時令菜,估計她們也是不想錯過時令了吧。真是兩位會吃、會生活的姑娘。
這幾樣都很被看重,還有其他好些,還是不要勉強排座次的好。
前面提到的小荷葉兒小蓮蓬兒湯,雖然新奇,但確實如鳳姐所說,沒多大意思,論味道,肯定不如曹雪芹筆下的另外幾道湯。
第壹道是第八回,寶玉和黛玉在薛姨媽那裡,就著糟鵝掌鴨信喝了酒以後――沒有寫是什麼酒,可能是黃酒,酒酣之際,薛姨媽讓人做的“酸筍雞皮湯”。吃了重口味的糟貨,又喝了酒,唯有這樣又酸又鮮的湯才能喚醒味蕾,喝起來才過癮。而且酸筍能解酒。至於為什麼要放雞皮或者帶皮雞肉?因為雞油可以減少酸筍對胃的刺激,這時候,寶玉雖然酒酣,但其實還沒有吃主食呢,只吃酸筍,對胃就不那麼適宜了。這道湯又可口又及時,所以“寶玉痛喝了兩碗”,才轉向主食――“吃了半碗碧粳粥”。
第贰道是第伍拾八回,寶玉病愈時的那碗火腿鮮筍湯——
晴雯笑道:"已經好了,還不給兩樣清淡菜吃。這稀飯鹹菜鬧到多早晚?"壹面擺好,壹面又看那盒中,卻有壹碗火腿鮮筍湯,忙端了放在寶玉跟前。寶玉便就桌上喝了壹口,說:"好燙!"襲人笑道:"菩薩,能幾日不見葷,饞的這樣起來。"壹面說,壹面忙端起輕輕用口吹。
這道火腿鮮筍湯和江南家喻戶曉名菜的“醃篤鮮”大同小異,“醃篤鮮”以鹹肉、鮮肉加鮮筍燉湯,賈府是用火腿代替鹹肉,風味略有不同,而那股獨壹無贰、萬夫莫當之鮮香,當是壹路的。
第叁道湯,是肆拾叁回,賈母感冒好了之後,王夫人、鳳姐孝敬的壹道“野雞崽子湯”——
正商議著,只見賈母打發人來請,王夫人忙引著鳳姐兒過來。王夫人又請問:“這會子可又覺大安些?”賈母道:“今日可大好了。方才你們送來野雞崽子湯,我嘗了壹嘗,倒有味兒,又吃了兩塊肉,心裡很受用。”王夫人笑道:“這是鳳丫頭孝敬老太太的。算他的孝心虔,不枉了素日老太太疼他。”賈母點頭笑道:“難為他想著。若是還有生的,再炸上兩塊,鹹浸浸的,吃粥有味兒。那湯雖好,就只不對稀飯。”鳳姐聽了,連忙答應,命人去廚房傳話。
野雞崽子,自然又鮮又香又嫩,吃在飲食寡淡了幾天的賈母口中,自然是很受用的。雞湯對感冒後的身體也有滋補之功。這裡可以看出鳳姐的聰慧和細致,倒確實不枉了素日老太太疼她。賈母因為要吃稀飯,所以提出要吃炸的野雞肉。這裡的炸野雞肉想必是先用調味品醃好了,再去炸的,這樣才能鹹香入味。
賈母說到湯不對稀飯,就讓人想起後肆拾回裡,壹道尷尬的湯來了。
紫鵑說:“剛才我叫雪雁告訴廚房裡給姑娘作了壹碗火肉白菜湯,加了壹點兒蝦米兒,配了點青筍紫菜。姑娘想著好麼?”黛玉道:“也罷了。”紫鵑道:“還熬了壹點江米粥。”
這是被無數專家、“紅”粉們萬箭齊發、罵得體無完膚的壹個細節。在八拾柒回。
理由很充分:第壹)明明喝粥,卻配湯。許多人的證據是:前面明明賈母也說了湯不配稀飯,這個其實不必搬出老祖宗,因為這是常識。
第贰)這個湯太奇怪了,也不像林黛玉應有的飲食。火腿、大白菜,如果是熬煮,倒也罷了,但是居然煮湯,有點古怪;加上蝦米,有些不南不北了;再配上青筍和紫菜,從顏色到味道都完全不倫不類了。
青筍,有人說是扁尖,我懷疑不是,因為若是扁尖,是要用水浸泡、剖開切段的,而且壹般都是早早下鍋的,不會用“配上點”這樣的語氣,這樣的語氣只能用來說蔥花、紫菜末、蛋絲這種出鍋前加下去,很快就可以出鍋的羽量級食材。
我覺得青筍也許就是萵筍。但是不論是扁尖還是萵筍,抑或是第叁種蔬菜,火腿、大白菜、青筍、蝦米、紫菜,這樣的壹道湯,都是匪夷所思、非常尷尬了。
後肆拾回的作者,似乎還怕大家不死心,想在後面繼續探尋舌尖之旅,於是又讓雪雁來補刀了——
這裡雪雁將黛玉的碗筯安放在小幾兒上,因問黛玉道:“還有咱們南來的伍香大頭菜,拌些麻油醋可好麼?”黛玉道:“也使得。只不必累贅了。”壹面盛上粥來,黛玉吃了半碗,用羹匙舀了兩口湯喝,就擱下了。
我們眼睜睜地,看著我們的閬苑仙葩林姑娘,就著湯喝江米粥!而且這湯,還不是壹般的湯,是壹道無敵尷尬湯!還配伍香大頭菜!
記得當年讀到這裡,我真是痛心疾首,撞牆的心都有了。後來稍稍平復,心想:難怪黛玉會壹反常態地說“也使得”,只怕任何壹個貴族小姐都會這樣說的――淪落至此,大頭菜拌不拌麻油和醋,還有什麼要緊?
就連第八拾九回同樣萬眾吐槽的關於黛玉打扮的描寫,都不能使我更痛心痛苦痛悲痛恨了――“但見黛玉身上穿著月白繡花小毛皮襖,加上銀鼠坎肩,頭上挽著隨常雲髻,簪上壹枝赤金匾簪,別無花朵,腰下系著楊妃色繡花綿裙。”
當初拾來歲時和我壹起讀《紅樓夢》的同學兼好友應點點,她父親是《紅樓夢》專家應必誠先生,應點點總是對“赤金匾簪”“楊妃色繡花綿裙”笑得半死,說這麼俗這麼土,簡直“豈有此理”。我卻懶懶的――赤金簪子就赤金簪子,粉紅裙子就粉紅裙子吧,反正都喝粥配湯就大頭菜了。
飲食實在是很能表現社會階層、經濟狀況、審美格調、時代氛圍和人物性格、人物關系的。
曹雪芹的表現手法絕不單壹。有的,比如茄鯗,從食材到配料到制作過程寫得壹清贰楚;有的,比如小荷葉兒小蓮蓬兒湯,從原料到工具到制作,都半遮半掩,像雲霧籠罩的山水,壹半靠“看見”壹半靠“想見”;還有的,竟是從品名、食材、制作到形、色、香、味,幾乎不寫,徹底留白。
比如,第拾肆回,秦可卿死了,鳳姐協理寧國府——
鳳姐兒見自己威重令行,心中拾分得意。因見尤氏犯病,賈珍又過於悲哀,不大進飲食,自己每日從那府中煎了各樣細粥,精致小菜,命人送來勸食。賈珍也另外吩咐每日送上等菜到抱廈內,單與鳳姐。
同時管著榮寧贰府、千頭萬緒、起早貪黑的鳳姐,居然能想到賈珍夫婦的心理和身體狀況,“自己每日從那府中煎了各樣細粥,精致小菜,命人送來勸食”,實在令人驚歎。而賈珍,自己根本沒有心思也沒有胃口,卻“另外吩咐每日送上等菜”,專門給鳳姐壹個人。
“各樣細粥,精致小菜”,這是周到,是體貼,是細致入微,也是鳳姐在不露聲色地展示自己全方位的能耐。
“每日送上等菜”“單與鳳姐”,這是禮數,是敬重,是真心感激,更是寧國府忙亂之中也不能丟棄的體面。
什麼叫滴水不漏?什麼叫禮出大家?這就是了。
通過飲食寫出來的貴族氣派,這是全書中讓我印象最深的。這裡的粥不是粥,菜不是菜,所以正不必具體寫。
寫吃的,小說家曹雪芹照樣顯示了他的好手段:可以妙入毫顛,勾人魂魄,也可以不著壹字,盡得風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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