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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的垃圾时间,文化的悠长假期 | 温哥华教育中心
   

历史的垃圾时间,文化的悠长假期

就是这样的,历史跟竞赛一样,免不了有很多垃圾时间的。当是时,大势已定,败局难挽,无论如何努力,都只是徒然的挣扎,只能求尽量体面地收场而已。


那么,不幸而遭遇垃圾时间的人们,又该何以自处呢?是不是要跟时间的垃圾同归于尽呢?

我以为,历史之大是一回事,个人之微又是另一回事。在历史的垃圾时间里,个人在政治上固然已束手无策,但在生活上,在文化上,是不妨继续放飞自我的。

事实上,以中国历史之长,中国人应对垃圾时间的经验也很是丰富。孔子有谓:“无下有道则见,无道则隐。”实为深具处世智慧之言。“无道则隐”的“隐”,看起来很古典,说穿了就是世俗所谓“躺平”,借用美国经济学家赫希曼的概念,也可说是“退出”(Exit)——当“呼吁”(Voice)已然无效,个人就只能选择“退出”了。无论是“隐”是“躺平”还是“退出”,都可视为对垃圾时间的一种拒绝。

我们都知道那部日剧:人生总有不如意的时候,那样的话,也不必勉强自己去努力,就把这当作神赐予我们的悠长假期吧。那么,假若遭遇了历史的垃圾时间,那就Exit好了,那就把历史的垃圾时间当作文化的悠长假期好了。

所以我们看到,在大唐王朝的垃圾时间里,失意的皮日休,落第的陆龟蒙、罗隐,远走西蜀的韦庄,逃避后梁的韩偓,都各自拥有了他们的悠长假期,并焕发出异样的文化光彩。

鲁迅曾在《小品文的危机》一文里说:“唐末诗风衰落,而小品放了光辉。但罗隐的《谗书》,几乎全部是抗争和愤激之谈;皮日休和陆龟蒙,自以为隐士,别人也称之为隐士,而看他们在《皮子文薮》和《笠泽丛书》中的小品文,并没有忘记天下,正是一榻糊涂的泥塘里的光彩和锋芒。”而就算被鲁迅看低的诗,也非无可观。我曾在《反读书记》里写过:从《资治通鉴》来看唐末,是一个黑暗的世界,但从诗词来看唐末,却是一个华丽的世界,“前一种记录是真实的,后一种记录也非伪造。那是一个分裂的时代,时代分裂为两个世界:最阴暗的世界,最华美的世界。一个历史的平行宇宙。也许,正因为政治社会太过阴暗,这个时代才更需要太过华美的文字吧!有个别人,成为这一历史平行宇宙——最阴暗的世界与最华美的世界——之间的接口。比如韩偓,在阴暗的政治世界里,他是忠臣,逆时代而动;在华美的文学世界里,他是艳诗写作者,与时代同欢。”这些话,也可以拿过来,形容唐朝这段垃圾时间兼悠长假期的。

所以我们也能看到,在大明王朝的垃圾时间里,那个被黄仁宇宣判为“已经走到了它发展的尽头”的年代,才子和志士却与秦淮河上的美人谱写了风月史上的华章:侯方域与李香君的离合,早早引出了孔尚任的《桃花扇》;冒襄为董小宛留下了《影梅庵忆语》;吴伟业为卞玉京留下《琴河感旧》和《听女道士卞玉京弹琴歌》;还有余怀的《板桥杂记》,更可谓一部秦淮佳丽的集体传记,他在自序里断然地表示:“此即一代之兴衰,千秋之感慨所系,而非徒狭邪之是述,艳冶之是传也。”至于钱谦益与柳如是、龚鼎孳与顾横波的传奇,直到二十世纪,还能让伟大的历史学家为之树立起文字的纪念碑:陈寅恪写出了《柳如是别传》,孟森也写出了《顾横波考》。这一份香艳,这个文化的悠长假期,不也是明朝乃至中国文化史上的光彩吗?


历史的发展与文化的发展不是均等的,其结束亦然,文化的迸发往往要滞后于历史。此所以当历史进入垃圾时间之后,仍可以成就一段文化的悠长假期。



就在这篇文章快写完时,友人遇斋戴新伟传给我一幅字,是他抄录的一首词,南宋张元干的《瑞鹧鸪》。词曰:“白衣苍狗变浮云,千古功名一聚尘。好是悲歌将进酒,不妨同赋惜余春。风光全似中原日,臭味要须我辈人。雨后飞花知底数,醉来赢取自由身。”这首词原有个题目“彭德器出示胡邦衡新句次韵”,“胡邦衡”即胡铨,因反对秦桧和议而被贬新州(今广东新兴)、吉阳军(今海南三亚);胡在新州时写了首《瑞鹧鸪》词,张元干辗转得见,感慨系之,遂有此和作。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不妨同赋惜余春”、“臭味要须我辈人”以及“醉来赢取自由身”这几句,好像都可以给“文化的悠长假期”这个说辞做一注脚。

[物价飞涨的时候 这样省钱购物很爽]
还没人说话啊,我想来说几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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