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歌苓:文革過年那年紅衛兵來抄家……

[文革] 嚴歌苓:文革過年那年紅衛兵來抄家……

2025-01-30 | 來源: 嚴歌苓 | 有0人參與評論 | 字體: 放大縮小 | 收藏 | 打印

隔年，贰黑生了壹只叁色貓崽。外婆的古老說法是“壹龍、贰虎、叁貓、肆鼠”，意思是，獨生貓崽最主貴，好比龍種，雙生貓崽次之，叁生胎又次之，到了壹胎生出肆個或更多的貓崽，價值就跟鼠差不多了。外婆給叁色Baby貓取名叫“龍兒”。龍兒兩周就有壹個月大的貓崽的個頭，吃奶胃口也極大，贰黑都讓它給吃瘦了。贰黑在龍兒兩周後的壹夜從外面回來，叫聲很怪。外婆起來壹看，見它臉下部的毛都火燒焦了，再細查，發現她整個嘴巴被燒傷。外公推理：壹定是贰黑想給自己進補營養，行竊時被捉住，然後被惡毒殘忍的報復者用燒紅的火鉗燒傷了。贰黑的口傷使它不得不絕食，連喝水都極其困難，外婆只能用針管把水推送到它口腔。外公給贰黑塗抹藥膏，希望它的口傷能愈合，從而能進水進食。盡管貓媽媽贰黑不吃少喝，仍然給龍兒哺乳，直到她自己再也擠不出壹滴乳汁。

贰黑在她逃回的第肆天死去，遺孤龍兒餓得叫聲也嘶啞了。天蒙蒙亮，外公帶我到每個訂奶戶門口，用清水涮洗空奶瓶。訂奶戶不多，從空瓶裡涮出的壹點乳白色液體，再被外公灌進壹個小玻璃瓶。等我們回到家，外婆用針管將小瓶裡的淡淡奶液抽出，注入龍兒嘴裡。不幸的是，龍兒是個大肚漢，那點滴奶液只能夠它潤潤嗓子，叁天下來，它已經餓得叫不出聲音。外婆叫我們走得遠些，多找幾家訂奶戶。我和外公越走越遠，但帶回的涮奶瓶水依然無法達到龍兒的最低熱卡攝入量。龍兒在它母親離世後的第八天，就跟了它母親去了。龍兒走了不久，就又到了壹個年關，我們不再有金華火腿，也不再有給我們帶來美味火腿的贰黑。

半個多世紀過去，我常常在夢裡和外婆外公相聚。兩位老人給我恒定了善惡、是非的標准。夢裡的外婆還是那壹頭青絲，那壹身陰丹藍褂子，嘮叨著：“不能出門啊，外頭盡是那些橫胯子蹦的紅衛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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